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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尘世乱花
作者:朱东旭 刊于《地火》2015年第3期
中国石油作家网 2015-08-24 16:30

  一

  女儿离家前一天,夏季没有结束,天气还很炎热。吃过午饭秋风从窗口穿进家里,是带着暑燥的。女儿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借着短暂的二三十分钟时间,和过去一样,她按部就班洗刷碗筷。

  清洁完毕厨房卫生,她用润手液擦着手,回房和女儿坐在一起看电视。音量依旧很小,新闻节目总是说教。母女俩借机随意说着闲话。

  她说,明天再去看看爹爹奶奶吧!女儿答应了。

  女儿不负她望,也包含先生的夙愿,顺利地考进北大。

  现在,她总算喘了一口舒心气。父亲得知消息,虽然是外孙女,毕竟有着他的血统。捧着外孙女的入学通知,父亲还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父亲说,叫外孙女回来,我要好好亲亲她。

  无论大小事,她喜欢雷厉风行。马上起身翻弄衣柜,摸出那件喜欢的蓝色连衣裙向身上套。衣着穿戴上,她从不敢马虎,且要讲究。突然察觉连衣裙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十分不舒服。

  瞅着镶在衣柜前落地镜里的她,自个儿吓着了,情不自禁地手胡乱一摸,上手的竟是浑身上下的肉,多余的赘肉。

  女儿走近眯眼对着镜子里的她,粲然一笑,妈妈,您现在发福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发福应该还是有一点点距离的!

  暴露在女儿眼皮底下的,是连自己真也不甘心的“丰腴”体态。她左右扭动腰肢,不好意思打量镜子里那个妇人,竟然还发现下巴和两腮悄悄长出两道细细的“肉滚条”。

  连女儿也察觉到了她的恐慌。

  女儿说,妈妈,不要害怕嘛!您的身材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还属于修长匀称的范畴,主要是缺少活动,锻炼锻炼就会好的。我上大学后,您的时间必然多起来。您的视力比过去差了很多,晚上不要看书,少看电视,有时间尽可能外出散步走走,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外出旅行也好啊!对了……

  女儿撒着小娇搂着她,诡秘道,妈妈,要不跳舞去,现在像您这岁数的人很多都在舞厅跳舞,一可以丰富生活,二可以锻炼身体,三还能减肥,四可以结识舞友,朋友交往一多,生活必然丰富多彩。我以前的美术老师夏老师就很会跳舞,而且跳得非常棒……

  女儿嘴里偶然冒出一两句,有时候,很让她费思量!不经意里的一针见血,常常击中她的要害,仿佛早就洞察过去的她。

  不提也罢,一说跳舞,浑身竟也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其实,她内心真的是渴望跳舞的,这种欲望从来就没有消停过。如果现在重温旧梦,又将会出现怎样一个光景呢?

  先生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其气质、教养、品位在一个人的业余爱好中就能体现出来,真正的好东西你一定要留给业余做。

  先生是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业余时间喜欢音乐,喜欢研究藏式佛经。

  营养的丰富,女儿发育得相当成熟。均称苗条的身段,饱满的胸脯,瓜子脸上两只黝黑的眼睛,像春天里盛开的蚕豆花。横竖左右亭亭玉立,女儿就是她的翻版,当然是她的青春时代。

  她轻佻地打了女儿一下。打得女儿开心开肺:妈妈,勇敢点,要不我陪您找夏老师?

  女儿长大了,晓得心疼妈妈了。她暧昧一笑。

  笑里,是否意味着今后她的生活需要更换另一种生活方式呢?

  是啊,女儿一旦离家,今后的日子,这个家就剩她一个人了。

  ……置身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每天只需独自吟唱,为自己沏一壶绿茶,放一曲百听不厌的音乐,除了孤芳自赏,还有劝谕和抚慰。读着自己喜欢的杂志和书籍,轻盈的音乐,无声的阅读,虽然赏心悦目,天天如此,疲惫必然有加无减。外出旅行想法固然很好,主要是目前她还没有这方面打算。

  ……每天吃过晚饭,孤身一人行云独步,自己不觉得孤单只影。别人眼光里的同情附加上凄孤眺望的眼神,也会令她胆战心寒的。

  跳舞好,可以避开许多孤独。人是群体动物,喜欢扎堆,以便相互取得温暖和爱意。总之比打麻将好,她不打麻将;总比呆头呆脑看电视好,她很少看电视。

  过了很久,她回女儿话,我会考虑的。

  心不知不觉还在颤抖,有不寒而栗的意味……

  二

  转眼十月。家乡这个时节,山上还能够发现一两株开花的映山红。

  女儿就是一朵十月开花的映山红,红艳艳如愿开放在北大。

  那天她如释重负般送女儿进京再度返回小城时,她的生活似乎真的存在回溯过去的嫌疑,不同的是岁月无情,她人老珠黄,剩下的是后半生的光阴……会出现奇迹吗?

  不会有奇迹的!唯一的感觉是时间特别漫长,拉长的岁月,多得令人空虚,那无边无际放大的时间空洞,突然的坠落使她失去了重心,失去了方向感。

  她不习惯,觉得陌生,无法接受的陌生。她觉得自己突然老了,至少在精神上。

  总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吧。作为一个人,既然毫无选择地来到世间,无论男女都是属于父母一次接着一次的欢快做爱中诞生出来的,那么我们每一个人也均有理由让自己生活快乐,让父母的快乐在我们的生活和身体里继续行走。

  这是否属于孝道范畴?姑且不论,主要是她还年轻,还有许多的光阴。她有权利也有机会让自己享受轻松独立的生活,她需要振作,需要重新开始。

  先生曾经说过:生命不仅仅是指一个人的身体,不仅仅吃喝拉睡,更重要的是心境,面对不同的空间,不同事物应付时要集中体现一种能力,一种试探,一种回应,一种敏感,一种兴趣……只有将这一切相加才构成生命存在的真实性。

  听女儿的话,跳舞去吧!

  人老了就喜好怀旧。跳舞,最能让她陷入怀旧的一桩事里难以自拔。多年前,为了让女儿考上理想、也是她必须要的大学,女儿初三未毕业,她在上海放弃了许多,狠下心回到家乡,然后将女儿转学送至离家二百多里的大都市里一所最好的高中,她陪读。欣慰的是,女儿聪慧漂亮,读书用功。

  过去的生活全都围着女儿转,莫说跳舞,连书也读得少了。再进舞场,感觉肯定是陌生的,必须先要适应一下,照着电视里播放的那些个交际舞,比方有个叫扬艺的舞师,交际舞跳得非常娴熟,算得上舞场老手,跟着他跳跳练练,促使大脑恢复记忆,几次过后就会熟悉的。那些动作别看表面上花样百出,本质上不过由几个基本动作支撑起来,难不倒她,不就是“重操旧业”吗?

  感觉告诉她,二十多年的时间流水样走过,舞厅再不会出现激情奔放的迪斯科、摇滚、太空步、霹雳舞,就连西式芭蕾、宫廷、印度之类“阳春白雪”的舞蹈,就是有也很稀罕。仅剩下圆舞曲之类的小歌小调的“下里巴人”的舞步,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内心还是感慨万千。过去在上海,哪怕是生下女儿两年后再度闯荡上海,每天,她喜欢也必须以一袭天蓝色连衣裙将她细身裹得丰盈,自后望去,高髻长颈,浑圆风韵,婀娜仪态,像一只釉品很好的瓷器。其实,她根本不想招蜂引蝶,而是本质和天然。这样无论溜达闹市,还是舞场内外,男人见着才分外动心,吸引男人,不,用勾引恰到好处。她就是要用这样装束,利用身体努力在上海这个遍地黄金的地方捞钱、攒金……不择手段……她一直很努力,她有信心、她有能力挣钱养活女儿,包括自己。先生已经给了她最重要的东西,无论结局如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皆有天意,她都认了。

  女儿聪明漂亮,她越发感谢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尽管这种选择属于人生的一次博弈。人生其实都在博弈,就像赌徒输赢全靠机运。

  如今再进舞场,无非面对即将到来的生活存在太多的空虚和无聊,无法排遣;无非刻意由许多和她一样的女人扎堆一起,共同打发多余的单调和乏味,集体在舞厅排除生活的厌倦,消耗着生命的意义,或单纯地为了健康而寡欢地活着。没有信仰,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和昔时玩命的她在上海讨生活,是有天壤之别的。

  这也许就是她感慨万千的理由吧!

  三

  秋天的云总会变得很白,一白就显得单薄了许多,透过白云的那些散乱阳光,永远也不会变成真正的阳光。天黑得早,五点左右的阳气就收敛殆尽了。

  此刻,秋阳虽然隐退殆尽,余晖的光影很像她现在的年轮,尚存的霞光还是有点绚烂的意思,亮度相当充足,光斑呈现红色。

  作为女人扎堆的舞场,女为悦者容,趁天黑还有点距离,她必须修饰一下自己。端坐在由两面书橱相夹间的那尊古典梳妆台前,桃木梳在头皮上游走,乌发丛中突然发现暗藏了两缕白发,再次让她惊恐。

  岁月无情。她感叹着。过去,她一手握着属于自己的年纪,一手握着自己的青春,一个时代的传奇故事早已经被两根不介意的白发抛弃了。

  问题是,她觉得自己并不算太老!拿攥着细细白发,黑黑的眼珠死盯着根白上黑的发丝,僵在指间像两根木棍,她仿佛听见白发说,过去已成为往事,像天上的云霞飞远了,那些易碎易逝易消的东西现在想来,连回忆都成为模糊的难事啊!

  但与先生过去的旧事,她是不能忘怀的,如今也仅剩下对先生的思念和回忆了!冲着这一点,她想,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抹去的。女儿每天与她生活在一起,女儿就是先生的化身,是无法躲闪回避的。

  生活里许多纠结都是这样吧。岁月风尘和时光流逝会把一个女人的豆蔻年华遗弃在尘土里,会把一个单纯无知的少女衍变成为性感俗艳的少妇,或者说是把一个简单的女人变为复杂的女人,这种巨变让人感慨,让人唏嘘。

  一用力,她拔掉了白发,似乎想要拔去中年女人的沧海桑田。

  内心和身体总是不甘,一心一意总想努力做出最后挣扎的姿态。

  天悠悠,地悠悠,

  风花雪月不知愁。

  斜睇迎来天下客,

  艳装袅娜度春秋。

  当年的上海,一群和她一样在上海闯天下的舞姐舞妹们清闲时喜欢哼哼的小调,婉约、情深、凄越,挟带着生命过度挥霍过程中神采奕奕的欲望,更多的则是无奈、无助、无望……

  市里共有三家专门以跳舞为主打的舞厅,有个舞厅叫“百乐门”。

  “百乐门”这个名词当年在上海的意义代表了什么?她决定今天就去“百乐门”重温旧梦,是否还有意外的拾遗,她笑着这样想。

  “百乐门”舞场与她居住的小区必经过两条街市。

  大约六点三十分,市区大街,有着一张姣好陌生面孔的少妇款款迈步在柏油铺就的闹街上。少妇一袭黑色长裙,一丝红腰带,绛红色高跟鞋,面带淡淡笑意,超凡脱世,袅娜多姿里多多少少夹杂着少许的刻意,还有着天生妩媚和妖艳,扭着碎步,优美动人。

  少妇左肩挎一小巧精致缠枝花色小包,谁也不知道包里面装进什么,只有女人也许会猜出八九分:一点零钱,不超过二百元;钥匙、口红、梳子、面巾纸、卫生巾。如果这个女子属于青春期,还要防止突然光顾的经潮。里面也有可能暗藏着三五枚避孕套,如果是单身离弃的女人,且私下有相好的情男,这是必须的。

  街边商家店铺一天到晚播放着市面上正在流行的新老歌曲,大多数她耳熟能详,这些调调都可以跳吉特巴、慢四或慢三。无论曾经多么美妙、多么风靡、多么动听、多么悠扬悦耳,一旦被商家利用,天天播放,也会变得俗不可耐。

  或许时代交替,还有心境的原因,现在的流行歌真像传说里的一阵风,流行三五天,轻轻一晃就流逝殆尽,很难敌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毛阿敏的《渴望》,三毛的《橄榄树》,崔健的《一无所有》,还有电影《打工妹》插曲《祝你平安》,还包括台湾流行大陆的校园歌曲……

  那个少妇就是她。八十年代同样属于她的年代,此刻的她深陷在八十年代的流行歌里,轻轻一碰过往岁月里的上海“百乐门”,那一段属于自己最好、最美妙的时光,秋风般扑面而至,火辣辣地燃烧起来。

  “百乐门”,是老上海具有地标性的名词,是中国最早的VIP消费场所,是中国最早出现的歌舞厅。1932年中国引进交际舞,那时的上海之夜就是属于“百乐门”的,属于夜夜笙歌的。

  月明星稀,灯火如练。

  何处寄足,高楼广寒。

  非敢作邀游之梦,

  吾爱此天上人间。

  那是金嗓子周旋的声音。她喜欢周旋的圆润、清脆、甜美、流畅,挟带着淡淡忧伤的音质,像周旋的一生。

  接着出现了仙乐斯、新仙林等歌舞厅,也很快挤进上海著名的舞场,之后又出现的大大小小舞场超过五十家。

  那一年,她从一家乡办企业厂长手里淘到第一桶金,成为闯进上海讨生活的一名打工仔。凭借聪明美貌,还有从书本里偷借来的、再由学识修养滋醺的气质,她很快融入世界一流“花花世界”。

  先在一家外企打工,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抛开陈规旧俗,辞工报名进了一家交际舞班学习跳舞,三个多月时间里,她从慢四开始,跳进华尔兹、探戈、桑巴、摇滚、霹雳、太空舞步里,后来还学会了芭蕾舞,印度舞,法式和英式里的宫廷等高端典雅舞,而且必须娴熟,才能立足。作为舞女她必须身怀绝技,她明白自己有着这方面的能耐和天赋。

  很快她被上海“百乐门”舞厅招进,成为“百乐门”伴舞女郎。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只见她人笑脸迎,

  谁知她内心苦闷,

  夜生活都为了衣食住生。

  远去的故事,总是充满无限魅力,且多多少少装进去属于她点滴碎片的影子。她很难想像民国年间上海滩那些著名舞星,比方陈曼丽、夏维丹,比方周红梅、王莉莉,还有胡枫,还有“梁氏四姐妹”、邹梅琪等风云一时的舞女,又是怎么以各自的风情和魅力,诱惑上海滩众多官员、军界、商贾权贵一个个拜倒在石榴裙下。

  ……舞池里红尘如旧,各人以各人的姿态活着,不计较对与错,都属于花蕾一般的璀璨晶莹。只是那红尘流离的世界里,收藏着多少爱情,又有几人能够纯情善始,又以善终呢。

  ……舞池里,似乎人人生活富足,但人人都显得如此多余。作为这番尘世里的一种现象,凡此种种也相应存在着一些不明不白的诱惑和陷阱……置身在昏暗的舞场中间,与许多面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陌生人做伴且手握着手,多多少少有着小小肌肤接触,时不时也会产生两情相融的愉悦快乐,一旦曲子完结,俩人瞬间就成为陌路人一样分手,各自奔向自己原来的区域,等待着下一个曲子起来,寻找下一个舞伴……

  想来,那些年的浮华,她和当年旧上海舞女们的生活又是何等的如出一辙?但那却又是她最灿烂风光的岁月,也是最无奈最伤感的年华。

  每天深夜舞场结束,她回到属于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被无数精力旺盛的男人和激情四射的舞曲消耗过的身子,现在仿佛抽尽了精血般酥软无力,松松垮垮瘫坐在寒碜房格子间里,面对妆台,临镜解下发簪,细细梳洗。昂望临窗的月色浅叹,仅存的青春散成往事。

  就这样在舞场里耗散生命吗?何时才能寻觅归宿……心底里“白马”会在何方……为自己的悲哀,也很无奈的感情流泪。

  终于有一天,先生仿佛天外来客,突然而至闯进了她的心窝。是天意、还是缘分,她无法说清。

  那天,她着一身黑色长裙,肩披茜红绸巾,系一丝红腰带,绛红色高跟鞋。长长的乌发丛里别一枚民国老式翠簪,现代、古典、深沉、大气、惊艳。

  她和舞厅几个头牌舞女从后门闪进舞厅的一瞬间,由上海艺术学院音乐系高材生组成的演奏班演奏开始了。一支古典的圆舞曲,作为开场首先响起,正是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

  这一次破例了,她的手被舞厅老板娘拿攥着,将她送至一名绅士身边。老板娘临别的手指在她肩头按了一下,她明白老板娘的意思。绅士起身,带着笑意,主动伸手牵引她踱入舞池,一派风度。

  两年的光阴,作为毫无背景的一名乡间伴舞女,多多少少也曾经阅历过很多男人,多少次也被上海男人和外地男人手牵手跨进舞池。上海很多男士她都相熟,属于熟悉的陌生人。这位绅士却很面生,她想:这位绅士又是哪里人士呢?

  必须要借着暗红色光晕,余光和心思要不停地观察前面的绅士:颈项里挂了一串琥珀佛珠,她看见了;绅士算不上特别英俊、算不上特别帅气,但绅士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妙不可言的东西……更多的是绅士的气味,她被吸引深深,老熟人一般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手被绅士握在掌心,温暖如春。尽管她性感袭人,且带着职业性的暧昧,但绅士始终面带微笑,只是跳舞。绅士跳得很好,跟着韵律滚动着舞步,肢体毫丝没有出现挑逗意味。突然间舞场灯光消失了,黑暗不由自来,绅士仍是君子风范,绅士的手,没有在她身体上下游走。女人胸部是男人最爱光顾的区域,绅士没有。说来也怪,反倒使她感到有点失望。

  一曲终,绅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像大哥哥牵着小妹妹的手,将她领进自己的包厢。里面坐着两个胖胖的男士,一眼就知是上海权贵。茶几摆放着高档香烟、点心、绿茶,还有咖啡。

  下一曲响起有着高贵自信气质的小提琴曲。是一首探戈,曲音清晰,节奏鲜明,干净利落。绅士再次邀请她。

  贴身很近,相拥相抱,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绅士悄悄地问她,每当我和女士跳探戈,就想起一部美国著名的电影《闻香识女人》,您看过这部电影吗?

  她点头,轻轻回话,看过。里面一位英俊盲人与一名淑女就是在这个曲子里翩翩起舞的。盲人很绅士,帅气优雅,潇洒自信,跳得认真感人。您很像那个饰演盲人的演员,您比那演员跳得还好。

  过奖!

  那天的经历恍惚如梦,却清晰可亲,至今感慨万千。当时,整个舞场都被她和绅士莫属的优雅气质所萦绕,她不仅感受到了,整个舞厅也感受到了,而且为之震撼。一曲终了,大家情不自禁地为他和她鼓起掌来。

  舞会结束了。老板娘笑吟吟拥抱她,说,你要是乐意,无论白天黑夜你都可以陪伴教授,直到教授离开上海。你会得到一笔大钱的。你发了,可要谢谢姐姐啊!

  一连十多天,肯定是那两名新贵出钱,先生将她包下来。这机会千载难逢,更是命中注定,她心里很乐意先生“包”她。舞厅里众多姐妹很难有这种艳遇的。为钱,又绝不仅仅是为贪财而为。

  很快得知先生是北京清华园里的教授,其夫人也是教授,没有子女。这次他被上海一家建筑商特邀设计开发新项目。很快她和这位差不多和父亲年岁的老男人成为知己。

  这是她在上海苦苦寻觅第五个年头的收获。是偶然,还是必然的结局呢……

  今天,她去市里“百乐门”跳舞,像多年前的她,有意将自己装扮成一副天真烂漫纯情的少女模样,就是离开上海回家将女儿生下,第三年再次闯进上海滩的她,一身装束仍旧是纯情姑娘的风采。

  现在,她以同样装束行走在市街上,小城毕竟是小城,她的张扬和出众,果然招引路人和伫立在店铺门面前那些招揽客户女店员的注意。她要目不斜视,几分风情,几分淡雅,几分矜持,一步跟上一步,不急不慢,扭着花腰来到舞厅大门,她悄悄松了口气。

  两块钱门票,不贵。

  早了一点儿,音乐虽然不是舞曲,一曲《春江花月夜》不急不慢,悠然怡得。先生说,古典音乐始终都是傲慢的,是另外一种宗教,赠与我们的总是不可一世的表情。

  她笑了笑,交钱跟着音乐走进去。四面环顾,第一感觉是舞厅内部装修和上海舞厅相比,简直称得上寒碜简陋。灯光昏暗,几盏射灯在头顶上空盲目盘旋,五颜六色的光点盘旋成五色光柱投射在人脸上,人的脸面就花了,她有点不适。

  没有见着一个男人,四五个“半老徐娘”在舞厅一侧处伸胳膊伸腿,不时发出不怀好意的吃吃笑声。默默的她用眼光扫了一下,装就熟悉的模样,径直朝里走,她眼睛的余光捕捉到那几个女人目光齐刷刷向她射来。她不便承接那些狐疑的眼神,寻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来,安静着自己的情绪。

  那些女人仍不时向她这边瞅眼,或者瞟眼,里面一定注满了许多猜疑的内容。一个胖得像圆桶的小个儿女人轻轻说了什么,她听见了女人们的哄笑。

  舞厅四周安放着一排排对面相坐的靠背坐椅,每座可坐三四人。中间有类似茶几的条桌,上面可以放茶杯,很不干净。坐垫不可能是真皮的,塑料皮革十分简陋,气味很不好闻。这在市里算是最好的舞厅设置了。

  大约十分钟,舞厅人渐渐多起来。她的座位突然涌来四五个女人,见她坐这里,奇怪似的相互打量她,没有说话,接着相互抱着、搂着下到舞池,跟着音节跳起来。

  女人与女人互搂跳舞,她陪女儿读书时曾经听说过,她总觉不对劲。交际舞是从国外传来的,本身是为一男一女相拥相搂设计的舞,现在由两个女人搂着扭来舞去,她感到别扭,十分的别扭。

  她想到“同性恋”这个词。

  亲眼目睹也算开了眼界,心底里那个坎,属于那种说不清的别扭仍在纠结。舞曲一起一落,女人们相互一曲接一曲地跳,下场上场,都说见多不怪,她心底的障碍还是存在的。

  想想也是,舞厅男人寥寥无几,大多数是女人,这种现象的出现可能就是它存在的理由了。这里是小城,就是现在的上海,乃至全国,中国已经是老龄社会了,跳舞的女人实在太多,男女比例一经失调,女人们需要寻乐,自然要相互组合结对,偶然总是产生于必然之中。

  “存在就是合理的”,先生第一次与她接触,先生就用这句话安慰她的“羞涩”。套用这里同样恰到好处。几个舞曲一走,不知不觉眼睛渐渐适应,她心里那个坎突然逃遁,一切变得自然起来。

  第一次来“百乐门”,自然没有舞伴。舞曲起起伏伏没有人前来邀她,就连同性也没有。她孤单单坐着,表情则显得平静而矜持,不动声色处,她的目光打量舞池里的众人。

  昏暗红艳的灯光下,舞池众生男女相貌模糊不清,也正因为这一层模糊,将众多舞女脸容修饰得格外美好娇艳,“灯光底下看美女”,这话也适合男人。

  凭借过去的老道,无论灯光如何柔和暧昧,她的眼睛还是能准确透过光线从男女身段和脸部轮廓上窥视出一个人的美丑,以及苍老心境和岁月挟带下的风尘。

  屈指可数的几个男士,也没有一个前来邀她,给她一个颜面。过去在上海“百乐门”是绝对不可能的,岁月无情,人生无常,她无奈地轻轻一笑,自尊心多多少少还是让她有点黯然神伤,让她失去耐心,心想,如果下一曲再没有人邀请,是否考虑要回家了。

  又一个舞曲起来了,身边的舞女相继离开座位共进舞池,她悄悄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位长发披肩、身材高挑、身着牛仔服饰的男士向她走来。身边座位是空的,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男子似乎有点面熟,清瘦俊朗。男子微笑着落座在她对面,轻轻问她,您是苏姐吧,这就要走?

  随着时代走向,人与人之间称呼也与时俱进,针对已婚女子人们不再称呼小姐,改称姐了,这称呼与年龄大小没有关系。

  她略感吃惊,您认识我?

  您不记得我了?我姓夏,您的女儿是不是叫苏果果?曾在我的美术班学过画画。您有两次接送过苏果果的记录,没错吧?

  想起来了。那年放暑假,女儿读高三,女儿说想学画画。她曾经有两次骑车送女儿到“天地人艺术工作室”学画。想必眼前的年轻人就是女儿的美教。

  她起身,欠身笑意,表示尊重。

  夏老师并没有邀她跳舞。她再次坐下,俩人小声说着话,主题自然集中在女儿身上。

  夏老师说,苏果果艺术感很好,将来会成为艺术家的。

  她笑笑。知道夏老师没有固定工作,生活来源全靠教授中小学生画画生存。廉价的称赞是干这一行老师们的行话。夏老师对任何家长都会这样说的,他需要稳定生源,她能理解。

  她说,当不当艺术家,我从来不考虑。只要孩子课外喜欢的事,我就支持。毕竟学了和不学总是有区别的。美术可以培养提高孩子艺术审美和视觉的感知,还有观察事物的写实能力。

  夏老师眼睛放亮,您也懂美术?

  只是喜欢。您的学生很多吗?

  不多!我收费不高,开支又很大,糊口而已。

  曾经听女儿说,夏老师毕业于浙江中国美术学院,曾在外地一所高中任教,不知为什么他辞去了工作,在江湖上混浪了多年,前年突然回家,为了生活,他在市里办起了“天地人艺术工作室”。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探戈就是这个时间恰到好处跟上来的。

  夏老师起身伸手,带着小小的犹豫,会跳吗?我请您跳一曲!

  正是她急迫想要的结果。进入舞池,沉静在西式强烈激越的音乐旋律里,衣裙孔雀开屏般铺开,一动一摆,飘逸洒脱。夏老师一身牛仔,动作刚柔结合,稍带着西部风情。跟随着身体不间歇的小小接触,七八步之间,几个韵符的连接将俩人陌生的距离感冲淡了,很快寻找到相互间最佳点,跳得流畅起来。

  夏老师小声夸奖她,您的节奏感很好,动感到位,真让我意想不到啊!夏老师说,下一曲是华尔兹,我还想邀请您跳,您要是愿意的话。

  老实说,华尔兹是她最拿手的,她当然接受。

  第一次在家乡的“百乐门”舞厅里亮相,初展舞姿,陌生的环境,女人的虚荣,夹杂着有表演的欲望,一切的一切使她心情竟有点激越,舞伴又是一位身高帅气的艺术家,她乐意在这里继续展示和卖弄。

  华尔兹起曲了,她被夏老师牵引着缓缓地、优雅文静地再次跨入舞池。毕竟好久没跳了,浑身还微微颤抖,当夏老师将她搂进怀里,开始飞舞旋转,她的身体瞬间很像一滴墨水滴进一盆清水里,洇张开来,轻松自如……一开始俩人动作幅度并不太大,甚至夹有少许的僵硬、小幅的运动、小幅的旋转,更无展示张扬的成分,但俩人暗地里都在寻找捕捉相同的脚步、气息和节音却很明显,一会儿俩人终于融进一种忘我境界里……她的天蓝色连衣裙跟随着主人飞快旋转起来,像蝴蝶一样展翅,像孔雀一样开屏……夏老师没有着西式舞服,但艺术气质,一头长发飘逸,有了这种另类形式的完美补充,俩人跳得十分流畅,十分美妙……她昂头伸脖,上身微微向后倒,而下半身则紧贴在夏老师怀里如醉如痴,梦幻般迷走浮游。

  霓虹灯下,舞厅被他俩的翩然起舞震撼了,惊诧了……现在,只有他俩在舞池里,像两只蝴蝶在飞,舞姿无可挑剔,那种天分自在的高贵气质,不是每个舞者都具备的……

  华尔兹结束了,夏老师牵着她的手,俩人立在舞池中央,摆出一副绅士淑女姿态双双向众人行礼,以表达出让舞池的礼貌,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之后,她似乎理所当然成为夏老师舞伴了。

  要命的是,也许从那天起,她的舞姿的确被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心也没有多少理由老觉得惴惴不安,希望黑的夜快快来临……过去她是六点吃晚饭,现在五点半她就早早用过晚餐了。像待嫁新娘等待那个神圣时刻光顾,心绪不定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里长相还算清丽的脸画着淡妆,慢慢的却很用心。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且心烦意乱,心像沸开油锅丢进去一滴水,噼噼啪啪炸得四分五裂,心和身齐飞舞厅,翻滚的心情远远近近,想着今晚夏老师会不会如约……

  是夏老师,将她拖回昔日她和先生一起曾经有过的跳舞的愉悦和快乐。半老徐娘了,这样的“艳遇”毕竟十分难得,她不能放过。

  可惜的是,夏老师似乎并不常来。她和夏老师没有交换电话,当然不存在约定的奢望。

  不同的是,夏老师要是来了,必然会比她早。当她悄悄地从舞厅后台换好舞鞋出来,夏老师和舞厅几个相熟的老姐姐们都照顾性地跳完了。然后呢,夏老师可以专心致志与她跳下去。

  渐渐的,她在“百乐门”有了名气。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姐姐级、妹妹级女人,有意无意间从她身边走过,会冲她微微一笑,笑是善意的,可亲的,有时夸她,您跳得真好,有时间教教我们行吗?

  更多的依偎近身,小声问,哎,您不是本地人吧?舞跳得这么专业,哪个艺术学院毕业的?

  心里很受用,她小声说声谢谢,并不作答。

  有人问她姓名。回话是,叫我菁菁吧。

  自称菁菁,身份证却不是。二十年多前,她离家奔上海讨生活,父亲为她定格在户口本上的名字太俗气。她多次翻阅《诗经》,有首诗名曰《菁菁者莪》。她感到很好。

  在上海,有人问她姓名,她向人介绍,叫我菁菁吧。

  名字对于一个人来说,就是一个符号。她就这样成了菁菁。

  舞场里自然也有女人对她并不十分友善,好像她和夏老师跳舞似乎剥夺了夏老师搂着她们跳上几曲的权利,心里的不平衡,表现在脸面上的嫉妒和冷漠,背后和其他女人的叽叽咕咕,说三道四,凭着女人的直觉,她老远就能闻出浓浓的醋意,还有许多羡慕嫉妒恨。

  女人们之间的芥蒂,她早就习以为常。当年混迹在上海众多舞女是非堆里,明里暗里为争宠一两个有钱的阔佬,或多挣点小费赏钱,或争风吃醋,或打架斗勇,撕破袍裙,拉下乳罩,背地里请黑社会打手恐吓……什么流氓下流手段没见过!

  这里的小打小敲,鸡毛蒜皮小摩擦,简直算不了什么。抱着心静的沉默,她不想与这些女人多费口舌,执争长短,带着善意,暗地里浑身则备着迎战的勇气。一个活在世上的人,总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她想。

  有一天,刚进舞厅,她准备从小包里掏钱买票,舞厅老板娘那张胖胖的脸笑成一朵花,老板娘两片红唇一张一合说,菁菁,愿不愿教姐姐妹妹们跳舞?想学舞的人每人交费一百元,四六开,你四我六,怎么着?

  她笑笑婉而拒之。她说,我跳得不够好,不被人哄笑着撵下舞池就算万福了。再说,孩子离家上大学,我心里很那个,是没有耐心的,谢谢老板娘的抬举。

  老板娘以为钱的问题。这个社会一切都是向钱看。老板娘改口,我是真心的,要不六四开,你六我四!

  继续是婉拒,不是钱问题,是我的时间由不了我。不过,如果有时间,如果有真心想跟我学跳着玩的舞姐舞妹,我倒乐意和大家一起玩玩,只要开心就好。

  老板娘笑成一团碎花,那我说声谢谢了。自从您来“百乐门”,您就成为“百乐门”大家公认的舞后,从今天起,您的舞票我免了。

  她还是婉而谢绝。她不缺钱,平白无故受人赠惠,商人言利,似乎失去某种自由。

  不过,老板娘赠送她是“百乐门”舞后的桂冠,还是挺受用的。她明白,就是老板娘不赠她舞后,她的眼睛,她的耳朵,舞厅里那些舞姐舞妹带着讨好亲近的表情和主动近身于她,真心实意想跟她学舞的行为姿态,她就是皇后。“百乐门”任何舞女没人比她跳得更好,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不过是小小的虚荣,得到暂时的满足,她内心并不特别在意。舞厅里扎堆蹦跳的男男女女,大多数无非逢场作戏,打发无聊光阴而已,一切不必认真计较。比方几个扮男的老姐经常邀她,哪怕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她的脸也是笑笑的,极少流露出自傲、故意摆放一副盛气凌人、目中无人架式起身接受。这样,她渐渐获得众人认可。当然,一开始她和同性人跳舞,她的手被女人的手握着,都已经过去很久的心理障碍,不知不觉还是会从心底某个角落深处钻出来。女人的手感和身体,缺乏男人的阳刚和力度,还有男性喷发出让女人眩意心醉的烟味,还有男人体内迷幻愉悦的荷尔蒙气味。

  您不能改造社会,您只能适应社会。人是群居动物,人总要与人交流沟通,需要相互间寻找快乐和温暖,她只能接受,没有办法了。

  今晚舞场,夏老师又没有来,她将急煎煎、随之而来的失落感隐藏起来,装着笑样,迎接姐妹们热情相邀,她只能随波逐流。

  现在,她已经有很多舞伴了,当然大多数是女人。

  久而久之,和女伴同舞,渐渐的她也品出了快乐。每天都在享受着舞姐舞妹的崇拜,体味着姐妹们喜欢且乐意簇拥在她周围。这时刻她是一朵盛开的花,散发着香气。她们喜欢听她说话,她们喜欢与她交流,塞进她手里的瓜子和点心她也乐意品尝。她们乐乐和和却不喧闹烦人,她很开心。那些纯属讨好的赞词美言大多数也是真诚的,实心实意。只是后来她有意憋屈自己姗姗来迟,于无声处里的矜持和显摆,还是要一点的。

  偶然间,要是早到,趁舞曲还没有响起,只要有姐妹请她在舞厅一角教她们跳跳新舞,她从心里很乐意,言传身教的同时,内心时不时必然滋生出成就感,她体味到愉悦,又赢得了口碑。

  遗憾的是,夏老师并没有因为她的存在经常和她共舞。“百乐门”男舞伴本就凤毛麟角,虽然隔三差五冒出两三个男士,因为熟悉也曾邀过她,大多数跳过一回二回,接下来她会寻找各种理由婉拒的。理由有真有假:舞男体味不合,舞步是否合拍;舞男身段个条长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男士前后移动的舞步是否存在拈花惹草嫌疑;偶然话里是否挟带着暧昧和无伤大雅的轻佻挑逗,均成为她拒绝的理由。

  不是她故意装纯情。男人这点小伎俩她见多了,走不了几步,一两个转圈,就会透过现象深入男人骨质。要是碰到合适满意的男伴邀她,作为女人她非但不会排斥,更多的则要迎合,风情的绣球,不向意中的男人抛,还向何处丢呢。

  问题是,这里不是大上海,小鼻小眼的地方到底没有多少男人值得她想要卖一卖弄风情的理由和欲望,她骨子里看轻这些小男人的鸡鸣狗盗,被这种男人搂进怀里实在掉品。

  于是,面对长相猥琐难看、身无气质、不够养眼的男人,她的眼珠儿必然走神,冷脸冷眼摆放着一副刀枪不入、高处不胜寒的架式,拒之千里。她不稀罕被这种男人抚慰,或被沾染。

  四

  老方的出现,对她而言却是“百乐门”里的一个意外。

  那天的事很奇巧,一进舞厅,她感觉有点疲惫,伤风了吧,吸着小鼻,静静地坐在一边喝着自带的茶水。她没有起跳还有一个原因是舞厅正在播放《人海漂航》。这首有名的探戈,男女对唱,有着上海调调的拉美风情。就此曲而论,除非夏老师能和她对跳,“百乐门”舞厅再也没有人能够跳出那种情绪和动感流畅的舞姿,更谈不上昔日与先生共舞的风情了。

  每逢舞厅放此曲,夏老师没来的话,她不会和别人跳的,舞姐舞妹们心知肚明,也挺知趣从不拉扯她。

  坐在椅上,瞅着舞池里的舞者,双双对对鬼子进村一般,动作机械、僵硬做作,脸面毫无表情,真觉得滑稽可笑。

  但《人海漂航》的音乐毕竟美不胜收,那强烈的节奏感,那阳刚十足的旋律,不由自主地一下接着一下,像一把小榔头打击着她的心扉,手脚跟着音乐节拍不由自主地轻轻摆动,心境也陷进去了。

  一个男人,一个陌生面孔的老男人,身板挺挺站在她的面前,她醒悟似的抬眼瞅去……虽然昔日风尘早从生活里逝去已久,但毕竟经阅无数,老辣万千,她明白老男人正是冲她而来的。

  老男人个头很高,和先生身高差不离,至少一米八。腰板直挺,脸面开阔,虽然一头银丝白发,处在暗红谱线里并不显苍老,反而透出一副成熟的帅气,有着男人特有的洒脱和魅力。她的眼睛一亮,恍惚眼前的男人就是当年的先生,由舞厅女老板带着,将先生送至跟前,日后就成了她的先生,她从此就拥有了先生。

  人的一生中,真会遭遇许多相同的人,相同的事,在相同的场合里感受并获得重现那早已逝去久远的记忆。

  老男人笔挺站着,十分绅士地向她出手邀请,洒脱温和,带着谦逊的笑,这位姐姐,我能请您跳一曲吗?

  就连举动也同先生一模一样。

  心脏突然咚咚蹦响了,仿佛当年少女的心跳,十分激情。多年了,她的心再没有出现这般千山万水。是因为先生的幻觉,还是因为面对一个真实的男人……她感到惊讶。

  少瞬,她的心终于回归,本能判断面前的老男人肯定是一个舞场高手。

  内心仿佛有了魔力,不知为什么她丝毫没有拒绝,甚至连一点点的犹豫也没有,一昂头她站起身子。

  第一次配合俩人跳得有点疙疙瘩瘩,总算跳完了,还算顺利,自然不如她和夏老师跳得行云流水,自然没有引得舞场众男众女的热眼关注。

  第二个舞曲接着响起,老男人没有邀她,斯文十足地坐在她的对面,大胆放肆地看着她,目光分外柔和,面带微笑。有两个女子手拉手找来了,一副怜爱的模样伫立老男人面前,笑面如花,方老师,您好久不见人影了,都快想死我们了,快快快,陪老姐姐们跳一个。

  老男人笑着回话,老姐姐,我碰到熟人了,同样好多年不见,机会难得。对不起,我想和老熟人说说话,下一曲我一定请您。

  有意思,跳一个小曲就成了老熟人,无论怎么说这个托词,她听了还是很受用的。

  现在,被别人称之为方老师的依旧坐着,和她保持一尺左右距离,俩人小声说着话。暧昧的灯光照着面前的老男人,真的不显老相,目光灿然有神。说起探戈,方老师夸她,您的探戈跳得好!我一眼就发现您是个舞者……

  一个深厚的人,总是处处谦卑。霓虹灯里,她瞅着方老师,回报同样谦逊:年轻时跳过,这些年生疏了。

  方老师起身邀她跳慢四。慢四很适合一对男女舞者细语轻声交流。

  方老师问,您知道探戈吗?是男人总喜欢在陌生女人面前卖弄自己。

  她微微含笑,装就无知摇头。

  关于探戈,她能不知道吗?很多年前,她和先生跳探戈,每次跳都会在上海“百乐门”引起无数的掌声。

  先生几次曾对她说起过探戈:探戈在拉丁美洲纯粹属于“下里巴人”,是野蛮部落里众人劳动之余,随意放肆摆动身体以寻找开心的休闲娱乐,即使后来跟随而来的音乐伴奏,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如果被人称之“你能当个探戈乐手”等于说你这个人没有音乐天赋,听了会哭的。

  意外的是《人海漂航》的演唱者白虹和严华曾是上海歌王歌后,由于他们的对唱流畅无比,拉美的妖气经过上海式的简约轻佻,抛尽大红大绿,带着野性的根底,将探戈提升为水墨画。听此曲,须放松,半梦半醒,滋味方真。

  先生最后说,是中国人拯救了探戈。

  方老师说完探戈来历,她问方老师,以前,我没有见过您在这里跳舞……您是新贵吧?她用了上海的称谓。

  您才是这里真正的新贵。过去我可是常客的。不过,去年底,我去上海了,陪夫人在上海伺候女儿月子。

  原来如此。

  不多久,不知不觉她听到许多有关方老师的人生简历,不是刻意打听,而是舞姐舞妹东一句西一句意外得知来的。方老师老婆姓吴,曾是一名上海下放知青,方老师作为本地知青,俩人下放一个生产队。一九七七年秋,俩人一起参加“文革”后全国第一次高考,吴老师考进省立师范,老方考进省理工大学,四年后俩人毕业双双回原籍工作。吴老师任教县一中,老方分配到市里一家国有企业工会任宣传干事,俩人最后结婚自然顺理成章了。

  他们响应国家号召只生了一个女儿。他们根据国家政策,八十年代趁着上海新政策实施,吴老师将女儿户口弄回上海。女儿初中二年级,开始吃住在上海姐姐家,后来女儿考上大学,再后来是毕业参加工作一年不到,夫妻俩支持女儿在上海买了一套商品房,女儿成家立业第二年,正赶上吴老师退休,便经常回上海和女儿吃住,多则半年,小则两三个月。两年后,方老师在企业工会主席位置上也退休了,曾想着去上海。但好景不长,方老师在上海待不下去,心情忧闷,经常吵着回家。恰好,企业工会打电话要返聘他,于是他理由更加十足,不顾女儿反对就回来了。自己的家乡,方老师不会因为妻子女儿不在身边,感到太多的寂寞。老方是有特长的人,他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国家级别的摄影家。老方还会演奏多种器乐,二胡、手风琴、小提琴都能来几下。

  当官的有权有势,身边永远不缺女人。方老师作为艺术家,也有很多崇拜者和知音,有跟他学艺的妙年小女,更有众多的爱好摄影的少妇和年轻姑娘追求他爱慕他,这同性是没有关系的。包括舞厅里那些小妇人,当然也要包括她了。

  方老师老婆吴老师,也喜欢跳舞。姐妹们说,吴老师的舞跳得也很棒,她和方老师跳华尔兹在“百乐门”是拿手的好戏,曾被大家公认为“舞后”。但吴老师很少与老方在一个舞厅跳,偶然吴老师和老方双双来“百乐门”,俩人表演式的跳完华尔兹,吴老师就没影儿了。

  如果问那些都热衷舞蹈的夫妻,为什么大多数不乐意同一舞厅共享欢乐?夫妻间的心照不宣搁在心底,报之一笑,意味深长。

  用得着说破吗?大家心知肚明。做丈夫的不会乐意瞅着妻子被一名陌生男人邀请,执其之手进入舞池;身为妻子,眼睁睁看自己男人将一名风情女子搂进怀里……男女双方内心深处的芥蒂和尴尬,裸露在妻子或丈夫的眼珠里,必然丧失异性间肌肤接触的愉悦和快感。

  吴老师曾经对“百乐门”里舞姐舞妹们不真不假、不明不暗的私下警告:你们最好不要和老方跳华尔兹,跳跳三步四步,我不干涉。

  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吴老师能够容忍“邢小蜜”和方老师跳华尔兹。吴老师要是去上海,“邢小蜜”就光明正大地成为方老师的“小蜜”了。谁都弄不明白吴老师和“邢小蜜”私下间有什么契约,只有天知道。

  好在她和方老师几次共舞,吴老师一次也不在场,她暂时还无法体会被人吃醋和出卖的感受。她喜欢跟艺术家交往,尽管她对方老师性格并不了解,这不影响她能和方老师跳舞,能跳出属于高雅的、高品质的舞。

  舞厅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舞场散场了,有男人也有女人私下邀请她吃夜宵,她一般都是婉拒。记得很多次舞场还没结束,方老师私下里就邀请几个要好的舞姐舞妹外出吃夜宵,自然也邀了她,均被她婉拒。

  有一天,人称“邢小蜜”的女子,真名肯定不是这个叫法,带着醋意满满的小鼻小脸,带着挑衅,竟然挤坐在她身边,几近无耻地对她说,菁菁,知道吗,老方开始喜欢你了,他每次请我吃夜宵,总要叫上你,他这是醉翁之意。方老师做梦都想吃你的豆腐……你还是豆腐吗?同我一样你也是一盘剩菜……是不是这样?

  “邢小蜜”的话恶意伤人,她体会到醋意里的笑里藏刀。她用柔软似钢的目光狠狠砍着“邢小蜜”,一点也不客气地回敬道,可有的人连一盘剩菜都不如,早就馊得发臭了。

  话说完了,她起身闪开。如果再和“邢小蜜”较劲,她真要脏嘴脏身了。

  不接受邀请是对的。这里是小城,比不上大上海。记得当年在上海,如果你是一位娴熟的舞者,一定会有很多男士邀请你共舞,如果你又是一位漂亮体面、美丽动人、善解人意的风情女,每天晚上必有男士请你吃夜宵,并不存在更多内涵,仅仅是吃、是说、是看,相互间图个愉悦,纯粹得很,很绅士的。

  小城不行,她不能随便和一个男人共吃夜宵。何况方老师背后还有老婆,她不想节外生枝,不想被舞厅里女人们说三道四。

  相互间熟悉了,她称方老师改口也叫老方,无疑多了一层亲近。老方仿佛知道了她的身世点滴,自然属于表状化。大多数情况下,老方偶然问起,她笑笑,笑得散淡,半真半假顺着老方的道听途说回应道,我是结过婚,不过早就离了。现在女儿在北大读书,父母生活在乡下,我一人市里暂且住着。她告诉老方,早年间她和前夫在上海做点小生意,多多少少赚了些钱,离婚后,用自己的钱在市里买了几个门面房,这是她的生活来源。

  总是轻描淡写,她将自己的经历说给别人听,无论精彩还是灰暗,这故事仅仅属于她的。现在人与人之间到处充斥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均已司空见惯。

  老方没有再问,就是问下去,她也不会再向深处说。属于她的私密,对谁都要保密的。这个世界越来越自私、无情、残酷,逼得她越来越不相信长有两只脚的人,对谁都不敢认真的相信。唯一可贵的是,现在她还能相信自己。

  老方成了她的舞伴,就有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如果吴老师从上海回来,偶然和老方结伴来“百乐门”露露脸,她还曾主动邀过吴老师跳舞。

  紧跟着相熟程度渐渐加深,老方艺术家的儒雅气质,谈吐幽默,知识丰富,为人热情,不拘小节的脾性,她喜欢,觉得老方是值得交往的一位异性朋友。

  有一个“蓝颜知己”,也是女人的一件乐事。她的感觉告诉她,和老方在一起,她心里总会冒出许多话想要和老方交流沟通,就是一时没有,也要搜肠刮肚寻找许多要交谈的理由,比方读书,比方艺术,比方信仰,比方人活着的意义,更多的是她有了困难和内心出现的纠结,更乐意向老方倾吐。善解人意的老方,会以男人更大、更宽的视角给她出谋划策,或想方设法疏通她在情感方面的阻塞。

  不介意里,他俩几乎上升到什么话都可以说。她曾多次直露戏称,您老方就是我的“蓝颜知己”。

  曾经偷偷地,应老方邀请她去过老方家。老方的家收拾得并不怎么干净,可以用潦草二字形容。老婆在上海常住,一个搞艺术的男人,单独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吧!厨房、卫生间一一参观。客厅挂着一幅老房子照片倒很精致。三个卧室房门都敞开着。卧床很紊乱,一只裤头还有一只袜子胡乱丢弃在地板上,她笑笑扭开脸。

  老方在厨房烧开水,她四处参观,发现左侧房间挺大,大概是老方的书房吧,想都没想抬脚走去。进门首先跳入眼睛里的是墙上一幅很大的艺术照:一个男人的裸体,生殖器特大……明暗红靛交杂的背景,远瞅是一朵展开的花样,细看则是女性生殖器……

  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脸上感觉火灼灼的,连胯下也感觉到燥热。

  没有意识到老方端茶进了客厅。她内心慌乱,回坐在客厅那陈旧老道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老方急急上前关门解释,那幅作品,是我在外国一次摄影大展中的参展作品,有点前卫意识……

  老方说,对不起,门没关,您不会认为我……

  男人大多数“好色”,男人们天性具有的“猥琐”性冲动,是动物转化的最好见证。因此,才使男人对女人身体器官特别感兴趣和想占有的欲望,才使男人通常都缺乏起码的理性。老方也不例外。

  就说舞厅跳舞吧,在老方怀里,她的右手被老方左手握着,每一次她都敏感地捕捉到老方的手总在微微颤抖,心跳也不一样,好像他那细细长长的脖颈有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他想要的平缓呼吸的气流。她心在笑,感觉特好,恰似春风扑面一般,看得出来这个帅气的老男人,多多少少还是在乎她的。

  舞到尽兴处,老方手肘有意或无意总想触碰她身体某个敏感的位置,暗掩了丝丝缕缕的暧昧。这些小动作,她当然心知肚明。大多数相熟间的舞男舞女,类似这样不伤大雅的暧昧都属正常的范围,别大惊小怪,就是身体某一处被抚摸一下,说到底她并没有失去什么,不必大惊小怪被男人骂着假正经。

  夏日里,女人胸脯天生招蜂引蝶,是柔软的,是温润的。记得那天舞厅播放萨克斯黑灯舞,老方可能喝了点酒,也许趁借着酒兴,竟然狗胆包天的把手伸进了她的胸部。这种轻狎举动,她和老方交往以来还是第一次。当时,她浑身一激灵,仿佛被电击中一样燥热无比,本能地伸手在老方脸面轻轻抹了一下,小声正色,老方,您规矩点,您老婆要是知道了,够您喝一壶的。要不要我揭发您?

  奇怪的是,接下来十多天里“百乐门”再也见不着老方的身影了。有人猜测他去上海了。一个多月后,老方仿佛从天而降再次出现在“百乐门”。这一次,老方似乎有意和她拉开距离,离她远远的一个角落坐着,一直和他几个老舞姐上上下下,舞跳得好像很开心,一点也没有邀她的意思,更不用说邀她跳黑灯舞了。

  几近舞场结束,还是她打熬不住,绕弯前去主动邀老方跳吉特巴,老方没有拒绝。心理障碍表现在舞里,俩人规矩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清汤,忧忧寡欢,一点滋味也没有。

  她暗中感到好笑,想到那天老方神经兮兮落荒而逃的“惨相”,心里还是掠过一阵歉意。那天的确有点过,灼伤了老方的自尊。

  当年在上海,她们做舞女的,舞场只要音乐响起,女人心本能地马上就会爆发出孟浪情怀,身体各个零部件尽可能肆意释放大开,准备迎接和享有被男人抚摸的愉悦。每一次的抚摸,乳罩里至少会有十元进账,大约每晚有一百多张人民币,偶尔还有美金,收入相当可观。八十年代人均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元。

  萨克斯黑灯舞曲来了,她再次邀请老方。

  黑灯舞就是赠给相互有着暧昧关系的男女舞伴,提供片刻的风花雪月的。老方摆弄出正人君子派头,黑黑里虽然相互看不清对方真实面目,双人舞跳得寡淡机械,步法生硬是明显存在的。老方多次踩了她的脚,接着换来老方一连串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很生气,狠狠攥了攥老方的手指,将自己的不满表达无疑。

  老方继续道歉,还是道那天的歉,菁菁,那天我喝高了,对不起!那天我喝高了,对不起!

  神经质又犯了,是不是!黑暗里她骂老方,老方肯定听到了。她松手暧昧地抹老方一下脸皮,那天事,我早忘了。改日我请您吃饭,我还要请教您一个问题。

  浪浪地将自己胸脯贴送过去,以行为接受了老方的歉意。老方的回应倒也直截了当,将她向自己胸部猛然收紧,稍稍一碰,突然间她的身体立马柔软如水。接着老方的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耳鬓。

  好久没被男人亲吻过了,心呼啦一下燃烧着火。男人体内散发的荷尔蒙十分强烈,洪水般冲撞着她那颗渴望异性抚爱的欲火。她有点发晕,不由自主抛洒出当年在上海做舞女的风情,将老方的手牵引进自己的胸部,由着老方温热的手像一条鱼,在她丰满的柔水里游来游去,她十分舒坦地享受着异性的摸爱,她觉得还不够,似乎继续要弥补那天的过失,大腿紧贴与老方大腿相擦,由着性子使出女人天生擅长的种种孟浪小把戏。

  突然想到有一次,老方曾经暧昧地说他好想与一个女人亲热,问她猜猜那女人是谁。她笑着摇头这样回说,你们男人大都是属于一本书的读者,女人对男人来说就是一本书,巴不得每天都想翻一页,我能知道吗!

  想到这里,她问,老方,您能告诉我,您想亲热的女人是谁吗?

  啊!这个女人嘛,目前,我还没想好!

  要是如果有个女人就在您身边,她也乐意和您亲热,您是不是有贼心却没有那个胆?不一定!这是老方的回答。后面还有潜台词……

  时间一直不停地游走,悄声无息。隔了几天,无意间她还听到老方夫妻在上海的一些内幕:老方在上海协助老婆带外孙,有一次他抱着孙女溜达到小区一个麻将室,偶然听人说,他老婆早年间在上海就有一个相好,几年前她那相好的老伴离世了,现在俩人旧情复燃,经常相约在舞厅,借着跳舞约会,两三曲一过,俩人就消失了。

  为了证实,老方经过精心设计,逮了一次机会,终于将妻子和情人约会场景拍了下来,接着还将这一对偷情男女堵在上海一家里弄小旅馆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有了把柄,盛气之下,老方理直气壮提出跟老婆离婚。最终的结果是婚没离成,妻子倒长住上海不回家了。老方忿恨回家,开始过着一个男人逍遥自在的单身生活。

  自由身的老方,胆子因此大了许多。从上海回家第一天,老方就给她打来电话说晚上邀她跳舞。舞厅里,老方和她跳,老方和其他舞姐舞妹们跳,跳得汗流浃背,兴奋放肆。舞场还没结束,他底气十足当众邀请她和几个舞姐舞妹吃夜宵,全不把“邢小蜜”放在眼里。

  有一天,吴老师专程从上海赶回来,打电话给她说想跟她谈谈。接到电话,虽然平静如水……她和老方冰清玉洁,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关键问题是吴老师会不会这样想,心底还是有点怵。她向老方讨主意,老方毫不介意,说,“邢小蜜”喜欢做侦探工作,都是些无中生有的鸟事,她向吴老师告密随她告,您不要当回事。您没必要胆怯什么!我俩是清白的,身正不怕影歪,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有些事说不清啊!她还是忧心忡忡。

  总要有事实根据吧。她来得正好啊,我还没有找她算账呢。

  吴老师果然找上门来了。她不知道吴老师是怎样知道她的住处,怕不定又是“邢小蜜”带她来的吧。俩女人心平气和谈了一个多小时,双方不仅没有火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邢小蜜”告密失算了。

  她要为当初的把持感到欣慰,随便一点不够检点,自己就会落进混浊污泥里,再怎么洗刷怕也干净不起来了。

  接着老方跟吴老师再次去了上海。

  就这样老方离开了她,离开后的老方一直没再给她任何音讯。失去了老方,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在她的生活里老方不过水面撒花,去了来了都不会留下多少痕迹的,不像她的先生,一旦失去,才成为永久的伤痛。

  另一个原因是老方也无法和先生相提并论,不能相提并论的地方具体又是什么,细细一想又无从对比。她自嘲地笑笑,心很迷茫,很像苹果和梨子滋味无法比个高下。曾经与老方有过暂短的肌肤相亲般抚慰和温暖就够了。

  五

  但麻烦和丢脸时不时像嚼过劲的口香糖,吐在地上粘到脚上总是很难收拾的。

  具体时间忘记了。那天,她在舞台后鞋柜换舞鞋,朱姐小声告诫她,菁菁,今天和夏老师跳,您小心点。

  她睁大眼睛还想问个究竟,挤进几个姐妹,话就打住了。

  肯定有女人吃醋了。女人间这种嫉妒羡慕恨,和无数的芝麻绿豆、小鼻小眼的芥蒂,天天在舞厅男女之间过招,说不清道不明暧昧早就不足为怪了。

  不知过了多久,夏老师并没有出现,可能不会来了。她和朱姐,应着曲子走三步,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舞池进出口,心想,如果夏老师再不见踪影,这曲一完,她要离开了。

  谢天谢地,夏老师终于来了,瞅见夏老师那英俊潇洒的派头,她热血沸腾,心脏不由自主地蹦起来。

  “泰坦尼克号”起曲了,夏老师还没落座,她心急火燎走上前。她的脸一定会桃红满面,艳丽如花,带着丝丝的羞娇说,怎么现在才来?

  无语,夏老师笑了笑,伸手邀她。

  自从和夏老师跳过华尔兹,一放此曲,舞厅其他姐妹都不会邀请夏老师的,仿佛这是她和夏老师俩人的专利,容不下别人了。

  俩人激情四射舞得传神饱满,就在转身刹那间,她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直挺挺向她冲来伸手扑向她的脸,嘴里放出不好听的言词,不要脸,你休想占我弟弟的便宜。

  好在事先有朱姐提醒,她飞快将脸闪开,敏捷出手将女人手挡开。女人还想挠她,夏老师的高大身躯挡住了女人下一步的动作。

  夏老师捉住女人手,听见了夏老师口气严厉的呵斥,姐姐,您别胡来,我和菁菁仅仅属于舞伴关系。

  一吵一闹,舞厅男女全部涌来看热闹。众睽之下,尽管她是无辜的,但她明白,在别人眼里她可能就不是无辜者,她和夏老师一定有花边新闻。扯到花边新闻,必然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是人们最容易想到的。

  她的确很难堪,镶嵌在众人眼珠里拔不出来,她无地自容。

  过去,在上海做舞女,时常也发生舞姐舞妹遭受男伴的女友和妻子闯进舞厅打骂吵架的事情。

  想不到在家乡,这种有伤脸面的事情竟然也会飞落在自己身上……她飞快地抽身逃离,惊恐之下,舞鞋都来不及更换。

  她想,众目睽睽之下与夏老师跳舞,难道有错吗?再说哪有姐姐这样管教弟弟的,这不是有病吗!

  这仅仅是她个人想法,别人眼里她肯定与夏老师之间会有故事的。第二天,满城风雨的风流韵事,不经意里会从这个女人嘴里,经过删繁说简,演变成另外一个版本到处飞扬。

  她决定不去“百乐门”,没有必要再去丢人显眼,是非之地绕开走,她不想再让夏老师的姐姐挠脸,女人脸相最不能破的。内心的胆怯、羞耻和害怕,就这样阻碍着她去“百乐门”。

  一个人一旦要是经常沉迷在某种单纯消闲兴趣里,一般呈现两种情况,一种是时间久了会产生厌倦,一旦厌倦就会主动放弃;第二种就是上瘾,就像赌博喝酒吸毒。她对跳舞似乎开始有点上瘾。

  挠脸事件发生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憋屈自己每天读书、品茶、听音乐,或者为自己做一顿可口饭菜独自享受。有一天,她在书店随意阅书,一本《家居插花艺术》引起她的注意,她买回家精心研究,觉得很有趣味。

  时间总能让人忘怀旧伤旧痛,仿佛这个坎早就过去了,她的心被舞瘾催逼着又去市里另一家舞厅。

  陌生舞厅,人生地不熟,一开始肯定是要坐冷板凳的,她不在乎。哪怕坐上几个钟头,也不要紧,反正是来打发消磨时间的。目睹着舞厅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晃动的倩影,有张扬的,有内敛的,有喜欢显摆的等等五花八门的众生相,也挺有趣。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这天下午,她起床正在卫生间洗脸、刷牙,听到外门有人轻轻敲门。

  市里熟人很少,女儿大学一走,她很少听到敲门声。拿着毛巾从窥视镜里发现竟然是她的“老公”朱姐上门来了。

  朱姐是她在“百乐门”最要好的舞伴,老姐妹们把女舞伴中扮男方的称为“老公”。

  打开门,忘不了那句玩笑话,老公,您怎么找来了?

  这个小市屁眼大,放个屁大街小巷都能闻得出来,您一个大活人,我能找不着吗。

  联想吴老师也曾找上门,她想,朱姐话是有道理的。她的住宅,有着古典和现代合一的装修风格,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卧床东边墙体顶天立地一排大书橱里塞满了品种繁多的文学历史、自然哲学、工程建筑、装置艺术、美术舞蹈和艺术摄影等各门类书籍,朱姐十分惊讶地说,难怪你的气质好,有这么多书籍相伴,自有一股书香气。

  她笑笑,谢谢朱姐夸奖。

  先生说过,女人最好的美容就是读书。

  朱姐继续参观,继续夸奖,见着您花费这么多钱将租房装修得这般艺术,收拾得像个贞洁妇,用得着吗?

  她笑,钱是小事,弄干净,艺术点,还是自己享受啊。

  朱姐点点头,我男人在城建局工作,说城市一天天在扩张,乡下人一天天急猴猴地要进城,房子必然跟着大涨,要是有钱的话赶紧买套商品房吧,就算是投资吧,比钱存进银行总要好上千倍百倍的。

  带着真诚的感激她回道,我想也是的,我会考虑将这幢租房买下来。

  其实,多年前她就在先生点拨下,用手里的积蓄经营盘算好了。

  为朱姐泡了一杯绿茶,也为自己重新沏了一杯,打开“班得瑞”轻音乐。两个女人陷入清雅绝妙的音域里,话题转至夏老师,自然说起想要挠她脸的女人。

  她说,做姐姐怎么能那样,骂了就算了,还要挠弟弟舞伴的脸……这不是做姐姐的风格。

  朱姐不屑一顾,那女人姓李,根本不是夏老师什么姐姐!夏老师也不是姓李的弟弟,逢场作戏而已。不过,你别在意,李姐在舞厅里也曾经同我吵过,可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六

  朱姐说起李姐和夏老师的故事。

  这故事对她来说,也不觉得新奇古怪。生活是复杂的,同时也是绚烂多彩的。

  ……谁也破译不了夏老师会从外地逃离回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无处不在。他老家在乡下,赶在暑假前,他独自来到市区,他需要艺术,他需要生活。市中心租金贵,夏老师租不起,最后选择市区一个较偏的生活新区里,租了一间地下室,准备招收美术高考生,想以此谋生。

  他为自己的画室起名“天地人艺术工作室”。他骑着一辆破旧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到处跑,在市区最为显眼的地方张贴小广告。

  由于偏僻生员并不多,市区艺术界里更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他又不是本地美教,高中生源根本招不到,连招初中生也很难,最后仅招了七八名“小屁孩”,维持生计都成了问题。

  夏老师选择跳舞,是有想法的。夏老师打听到舞厅里有许多跳舞的女人,通过跳舞,他可以接确更多的女人,这样会给他带来生源的。

  主意倒是不错。几个月过去了,生源倒没有,却意外收获了一个舞姐,就是那个想挠她脸的女人。

  舞姐姓李,就称李姐吧。

  李姐,原本也是乡下女人,读过高中两次参加高考,均名落孙山。可以想象年轻时的李姐肯定清秀过,美丽过。高考落榜她不屑农活,胡乱跟着村里一个小学同学的小包工头进城干活,接着给身体,接着怀孕,接着嫁给包工头为妻。

  那些年她和包工头,在县城打拼是很艰辛的,终于有一天她协助丈夫捕捉到机会,转接了一个大承包商的二手活,终于刨到第一桶金,开始独立做。跟随着房地产爆炸式的发展,朱姐说,李姐和包工头独立承担了“水晶城”商住楼承包方,拿下土地和银行的贷款都是李姐出面担当的,再后,李姐和包工头大发起来,发的连自己都莫名其妙,成为市最大的地产商。再后包工头去省城发展,生意越做越大,第三年当选为省政协委员。李姐没去省城当太太,仍在小城,她生活安静得很。

  很多年过去了,藏匿很深的秘密终于水落石出,包工头去省城前早就同李姐悄悄协议离婚了。她获得了一辆奥迪车,一幢别墅,还有市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四个商铺,外加每月四千元的生活费。

  人们恍然大悟,这也许就是李姐留在家乡的理由吧。

  李姐和包工头有个共同的儿子,儿子聪明,大学毕业移民去了加拿大,现在多伦多一家银行工作。

  小城里,李姐算是大富婆。一人独立生活,白天人们并不知道她干些什么,晚上她开车去舞厅跳舞,舞跳得不错,大家有目共睹。

  那天,夏老师出现在“百乐门”时,是李姐主动邀请夏老师的。夏老师当然也乐意。这一年,李姐四十五岁,已经不再年轻,虽然风韵犹存,也难敌岁月的无情。

  得知夏老师的处境,李姐主动慷慨解囊,开车带夏老师在市区到处转,最后选择离几所中学不远不近,又靠近闹市中心,人口最密集的地段,出资租下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方供夏老师开办“天地人艺术工作室”。

  地段决定优势,夏老师生员猛增。

  李姐比夏老师年长,夏老师称李姐为姐姐。至今谁也弄不清楚李姐和夏老师俩人之间的关系,归属于何种关系。女人们的猜想:无非是一个富婆包养了一个小白脸。

  还有别的内幕吗?她也很难想象出来的。她想的最多的是李姐能挣到这份家产也是不容易的,李姐不是一般的女人,好比她当初从社会最低层乡村野地闯进上海,经过多年的打拼,每走一步都是泪水汗水血水混合着耻辱……

  记得那天她在“花好月圆”舞厅跳舞,李姐突然再次找到她。当时,她和一名男士跳快三。她发现李姐站在一侧打量她。她忐忑不安偷眼瞅见李姐的表情倒显得温柔,仿佛浮带着甜甜的笑意,尽管这样,她的心口还是蹦蹦乱跳,十分紧张,害怕李姐再来挠她。

  如果再发生挠脸的难堪事,她想,她真就无地自容,真是无法承受了。

  快三跳完了。拎着小包她准备收拾离开。想不到事情再次发生,李姐相面迎上,意外伸手拉她,悄悄地说,菁菁,我请您跳一曲好吗?

  明明白白是一张笑脸。她冷眼婉拒,淡淡回话,李姐,我有事要急着回家。

  李姐紧跟其后,上前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菁菁,那天是我对不起您,我请您“夏丽茶室”坐坐好吗?我有话要说。

  李姐手臂很有力,力度之重差不多属于绑架的性质,她无法挣脱。李姐打开奥迪车门,推她进去。

  车风驰电掣。车窗外的喧哗和灯红酒绿的门铺招牌均画着无声的色线,在眼前划过。车内很静,李姐不说话专心开车。她的表情装就一副听天由命的派头,坐在后面双手抱胸沉思,李姐不至于请黑道人做掉我吧?

  不过,她也算见过世面,无论哪个方面分析这种想法都是可笑的。她和夏老师纯粹属于舞伴关系,并不存在纠缠不清、横刀夺爱的故事。

  “夏丽茶室”是市里最高档的茶座。

  第一次进“夏丽茶室”,她觉得一切都有点儿新鲜。如果细细打量一番和上海街道里弄无数的茶室相比较,无非大同小异罢了。尚未坐定,迎面走来一位小生。小生十分帅气,可能对李姐十分熟悉,亲热上前竟想要搂抱李姐。李姐的眼神止住小生,她看见了。李姐说,老地方。

  被李姐称之为“老地方”的是“夏丽茶室”二楼临江单独的一间茶座,有落地大窗,装饰欧派风情,有“班得瑞”轻音乐,有她喜欢的“梦花园”曲子……森林幽浓,泉水叮咚,情调满满。

  这样的光景和恍惚,令她回忆起当年的上海,追忆起先生每次的邀请,喜欢将她带到一个名为“夏日阳光”的茶厅里喝茶。茶厅左边角落,一女钢琴师每天都为消费客弹奏中外古典名曲,有舒伯特的,有贝多芬的,有莫扎特的,弹奏最多的是中国的古今名曲,比方《良宵》《春江花月夜》,还有《梁祝》,沉静在悠扬或忧伤的旋律里,俩人喝着咖啡,相互对视,轻声细语,天南海北,没有主题性交流,一切的一切美妙得酥心入骨。

  淡黄色暧昧的灯光,室内屋外芳菲的天月,古朴的桌椅和光滑如镜的地面,还有小型的喷水池,挂在墙壁上的油画和憨态可掬男欢女爱的雕塑,处处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情调,她感觉一阵良好。

  刚一落座,李姐亲切询问,想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来点咖啡吧。

  我也喜欢咖啡。

  少瞬,服务生分别送上一壶咖啡和青花瓷杯子,还有点心,一一摆上红木几,然后退去。

  两个女人,各怀心思。“班得瑞”轻轻柔柔的旋律,和解着女人之间的尴尬。外面有汽车从窗口撩过的喇叭声,还有一晃而过的踪影。

  她用金边汤匙轻轻慢慢搅和青花瓷杯里的咖啡,端起慢慢地贴近唇齿,矜持地呷了一口,故作轻松一笑,李姐,您请我到这里喝咖啡,不应是鸿门宴吧?

  李姐一笑,鸿门宴是男人的事,与我们女人无关。

  李姐说,听说您很有才气,读过很多书,喜欢音乐,有时还喜欢写点散文和小说之类的东西,是吗?我现在有个故事,我想说给您听听,看看能不能请您为这故事写点什么。

  她灿然一笑,请我来这里,请我喝咖啡,就是要为我讲故事吗?

  是的,您要乐意的话,我就说。如果不想听,喝完这一壶,我们走人。

  李姐是个要脸的主儿,既然这么盛情,我当然不会抹的,说吧,反正您我都闲着,有的是时间。不管这是您的故事,还是别人的,我都洗耳恭听。

  七

  先说我的故事。您可能听舞姐舞妹们说了,但更深一层的东西,您可能是听不见的。李姐说,那些年我是有几分姿色的,有着女人的妩媚,有着女人的狡猾,有着会讨男人喜欢的伎俩。

  就说那年市政府以投标方式招揽“水晶城”承建方吧,我们夫妻俩决定孤注一掷,决定招标,如果中标,无论将来还是眼下,对我们的事业和生存都十分关键。

  那天,我出面在市区最豪华的饭店宴请政府、土地、银行、城建、财政、招标局等方方面面与招标有关的部门官员吃饭。酒席上,我结识了能够决定“水晶城”承包的关键人物,市政府一名官员。凭着女人的敏感,我捕捉到这位官员对我感兴趣,男人都是好色之徒,而许多女人也被欲望支配着乐意献色。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瞒着丈夫,我主动打电话邀请官员出来见面。在那个昏暗暧昧的房间里,我使出女人全部妩媚和妖气,迷倒了官员。

  不用说,后来我成为这名官员的情妇,这也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的事,且我们做得十分隐蔽。“水晶城”在这名官员的干预下,我们的招标获得成功。

  接下来我们夫妇连续承包了两个工程,手里有钱了,丈夫身边自然也不会缺更有姿色、更妖艳的女人。现在的我,对丈夫而言不过是一盘可有可无的剩菜,何况我还有前科,这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打拼几年的结果是丈夫将公司搬迁省城。我没去省城。我知道,三年前丈夫就在省城暗中包养了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我都见过,非常漂亮,有着高学历。一开始我假装糊涂,只要不节外生枝,我已经学会了容忍。暗中包养本身也就意味着丈夫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畏惧我的。

  事情后来的发展竟出乎我的预料。其中一个女人,暗中耍手脚,竟然瞒着我丈夫偷偷生下一个女儿,接着开始大吵大闹向丈夫讨要名分,要和丈夫结婚,逼丈夫和我离婚,要不就闹上法庭告丈夫强奸,告丈夫勾结官员,为官员送钱、送物、送人等等恶劣贿赂行径。

  女人要是狠心一发,什么坏事丑事狠事都会做得出。这我知道,因为我也是女人。小二多次上门找我摊牌,为了丈夫,说到底最终还是为儿子,我大哭了一场,最后同意离婚。我是和丈夫协议离婚的,我的条件是:一辆奥迪车,一幢别墅,市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四个商铺,外加每个月四千块生活费。这是我应当得到的。

  丈夫哭着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双腿说我再次救了他一命。

  跟着儿子大学毕业,我要儿子去加拿大留学再读。四年后工作是儿子自己找的。儿子也叫我移民加国,我不去。加国再好,毕竟那里是外国,外国不会适合我的。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我可以说是一个有钱人吧,可我的生活和处境,并不比世上哪怕最穷的人好到哪里。我现在越来越弄不明白,一个家庭或者一个人突然有了很多很多钱的时候,这是一件坏事还是一桩好事?菁菁,您能回答我吗?

  她摇摇头,一脸的爱莫能助。

  独自一人的生活,真的很无奈,真的很无聊,简直令人窒息。我曾经消沉过一段时间,空落落的心里像一口深井,生活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糟得有一次我吃了很多的安眠药……我想死。最后我被好心的邻居偶然发现送进医院抢救回来。

  父母从乡下赶来陪我,不停地掉眼泪。母亲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死了,我和你大也只好跟你一起死。

  话说得让人恐怖。

  出院翌日,我被父母亲强带着回到老家,生活了两个月,突然有一天我特别想儿子,于是,我带着父母乘飞机去了加国,目的是想散散心。

  在加国,母亲无意将我自杀一事告诉了儿子。儿子痛苦地抱着我,跪着求我,妈妈,您一定要好好善待自己,要好好活着,为了我,为了外公和外婆,您一定好好活着……

  抚摸着儿子,我答应了。我会好好地活下去。哪怕进入空门也要活着,不为自己,也要为他们。

  在加国生活了半年,我心渐渐归于平静。

  回国后,我打起精神,我要让自己的生活增加新鲜的色彩,要让别人觉得像我这样的富婆,虽然没有男人,依旧活蹦乱跳,活得有滋有味。

  我学会了跳舞。白天我买菜做饭,假惺惺自由快乐;夜晚,我刻意将自己打扮得像光艳倾城的夜莺,想在舞厅里成为那些好色男人的红颜诱饵。我这样做,最多是自欺,我和舞场大多数女人一样,什么都是,什么又都不是,习惯放逐自己,习惯浪费时间,习惯在小小的舞池里摆弄欢畅,绽放只属于自己的美丽。

  我结交了一些舞友,跳舞累了,大家一起吃个饭,说一说话,或泡热水澡,或去练歌房唱歌,或者齐聚玩牌,偶然结伴爬山郊游。我明白,我无论做什么,内心的锁还是无法解开,一切都是假相。

  只有在舞厅蹦蹦跳跳,我的心境仿佛才获得片刻的解脱,这已经不错了。所以我经常跳舞。菁菁,您没见过我跳舞吧,我舞跳得还算说得过去的。

  要说跳舞,我讨厌女人和女人跳,一点乐趣也没有,我喜欢被男人搂在怀里的感觉,心里很愉悦。可能因为我身边长时间没有男人,我的身体渴望男人吧。男人的体气,哪怕再刺鼻难闻,我也能接受。

  夏老师那天的出现,让我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亮得连我自己也十分吃惊。那一瞬间,我的心明明白白要跳出胸膛,浑身一阵阵颤栗……那种闪电般的灼热,几乎很难承受……

  您可能知道夏老师并不是我的亲弟弟,但我从第一眼开始,就认定夏老师就是我亲弟弟了。

  因为夏老师特像我的亲弟弟,像得简直酷似一个人。您可能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神奇巧合。和夏老师跳过几次舞,稍稍一熟悉,我急不可待带着夏老师回家见我的父母,母亲一见夏老师,先一怔,然后突然上前抱着夏老师放声嚎哭,母亲说,我的儿,你终于回家来了……

  当时,夏老师被我母亲弄得哭笑不得,莫名其妙,好生尴尬。

  告诉您原由,我母亲的行为举止您就会理解了。多年前,我弟弟二十岁那年暑假,他和几名大学同学结伴去西藏旅游,突然失踪了,直到现在还没有下落。官方虽然经过多方搜寻,最后结论还是失踪。

  失踪了弟弟,母亲开始信佛。

  离家前,母亲拉着我的手悄悄说,世上许多事无法说清楚,都是命中注定的,是菩萨给的。夏老师就是你的弟弟,你要对他好,他需要什么,你一定要帮他。你现在有许多钱了是不是,你一人生活,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要帮他。

  这是天意,还是缘分?我很茫然。通过更深的交往,奇怪的是,渐渐地我还真发现夏老师无论说话、性格,还是待人接物,一言一行还真像我弟弟。我明白,我爱上了夏老师,与其说爱,倒不如说是我将爱我弟弟那份亲情,转嫁到夏老师身上了。

  我开始真心将夏老师当成我弟弟,我让夏老师叫我姐姐,我无私地帮助他。为他烧菜、做饭、洗衣,我们跳舞、我们一起听音乐,说说笑笑。我们之间的简单和纯真,督促我回到童年,回归我和弟弟不时玩闹打架的乐趣。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至今我和夏老师之间没有一次性爱。有时可能因为感情,有时可能因为身体,也有过想和夏老师做爱的渴望,夏老师也有想要我的时候,但我们最多不过相互抱抱而已。我一直压抑着情欲,我曾多次对夏老师同时也在警告自己:我的亲弟弟,你得学会忍,我也要忍一忍,因为我是你姐,我们要是那样做了,就乱伦了。

  您相信吗?我也不要求您相信的。

  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私下说我养着小白脸,我不想和别人解释说明,这种事越说越让人觉得假,心里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退一万步,夏老师长相哪怕不像我的亲弟弟,也没有母亲的叮嘱,他是一名画家,一名暂时潦倒的画家,我心里也乐意资助他,乐意为夏老师做事。夏老师需要模特,我曾多次坐在模特位置上,一动不动两三个小时,让学生画我。

  我也有弱点,因为爱,我不喜欢夏老师过多与其他女人交往,尤其像您这样漂亮的小妹。比方跳舞,我就不爱夏老师过多和其他女人跳,同一女人连跳两曲,我就会犯醋,我会给夏老师脸色的。

  不知不觉下意识里,我明白我已经将夏老师归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了。夏老师有时很无奈,却对我没有办法,因为我的爱是真心的,只不过有点过度溺爱罢了,没有其他心机。

  还有一次,夏老师请朱姐连跳两曲,将我晾在一边,当时我很生气,舞曲还没结束,我寻理由和朱姐吵了一架,简直吵得杂乱无章毫无理由。

  我家别墅很大,楼上一层大间专门辟开作为夏老师的画室。是我坚持请夏老师住在我家的。那天坐车回家路上,夏老师一言不发,沉着脸很不好看。我开着车,心里怯怯的。途中,夏老师说,姐姐,我请您停一下车好吗?我想,我还是回我画室吧。

  我不出声。夏老师说,姐姐,我知道您对我好,就是因为对我太好,有时也很让我难堪,我受不了您的这份溺爱,您如果不改一改,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我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想让他走,我离不开他。我停下车,等待中夏老师并没有打开车门。相互默默坐着,俩人一言不发。最后我说,弟弟,我可能是有点过分,今后我会改的。

  第二天清晨,我做好早餐,和夏老师吃饭时,我说,明天我想去加国,这个家暂时交你看管一下总行吧?

  目的就是回避和逃离。我明白,等我离开夏老师一段时间,一切就会自然回归原点,距离产生美,时间消融一切。

  在加国,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到特别寂寞无助,我无所事事,一天到晚心里想着夏老师。我每天都要打电话,哪怕只听夏老师说上一句话,我的心也会获得片刻安静。夏老师在电话里多次表示说他也很想我,提及中国美术家协会今年十月要在北京举办全国美展,夏老师说他很想创作一幅作品参展,哽咽半天说没有我,他的生活简直暗无天日,内心很难沉定。他求我回国,向我道歉说他那天自己也不冷静,他要我原谅他。对着电话,当时的我,情不自禁哭出了声,我说,弟弟你别急,姐马上回家。

  回国那天正好礼拜二。上午,是夏老师开车将我从机场接回家的。他的学生大多数集中在礼拜六和礼拜天。趁夏老师上街买菜之际,我在楼上画室,看见了画架上紧绷着一面大大的白布……面对空白,我觉得夏老师对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心里一热。

  几个要好的舞姐、舞妹闻讯赶来看我,我将加国带来的水果和土产请她们品尝。

  饭后闲聊,虽杂乱无章却亲密无间,几个舞姐说我出国期间,夏老师很少再进舞厅,偶然一二次,和几个相熟的舞姐舞妹每人跳完一曲就悄悄走了,且满腹心思。直到有一天,舞厅突然冒出来一个外地女子,那女子同夏老师跳过几次后,夏老师就经常来舞厅了,一来就和那女子跳。那女子叫菁菁,跳得特好,我们谁也比不上她。最后弄得夏老师和那女子同时出现在舞厅,我们仿佛约好似的很少主动再邀夏老师。逢着跳华尔兹、探戈,舞厅简直成为他俩的场子,我们是观众,很让我们嫉妒羡慕恨。

  这种待遇,我从来就没有享受过,那女子真像她们说的那么迷人吗?我想,我一定要见见那个叫菁菁的女人,她有什么过人的魅力能让夏老师心醉迷恋呢?

  舞姐舞妹们说,那女子实在娇艳,不仅身段好,人更漂亮。还取笑我,您要是再不回国,您弟弟就要被那女妖勾引走了。七嘴八舌的话里,浑身上下都是醋意……

  当时,我除了吃惊和意外,表面上我则显示出大度,显得心平气和,可我的心早就爆炸了,感到了疼。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做好晚饭,我去画室叫夏老师下楼吃饭。见他伫立画布前发呆发痴,我问,弟弟,是不是找不着感觉?

  夏老师回眸冲我木木一笑,伸出他的手拉着我的手,没说一句话。

  吃着饭,闲话言谈说到跳舞,夏老师直言不讳说我在加国时,有一天,舞厅里冒出来一个女子,那女子很性感,长相很像陈逸飞油画里的吹箫女。我发现那女子曾经是我学生的一位家长,舞跳得特棒,几次舞毕,我不知不觉突然对她有了感觉,只要跟她共舞,就会激起我创作的冲动和欲望……有一天,我斗胆开口邀她能不能为我做一回模特,想不到被她一口拒绝了。

  没有说你要付她酬金吗?

  说了,还是拒绝。钱在很多地方并不是万能的。

  想起来了,这是她和夏老师相识大约半个多月后的某一天。那天俩人跳慢四,夏老师走着花步,轻轻耳语,舞后能不能赏我一个脸,我很想请您去一个新开的茶座喝点什么。

  为什么单要请我?说一说理由吧。

  请您喝杯茶,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自从见到您那一天,您就给了我想法。您能否为我做几天的模特?我想创作一幅油画参加全国美展,就算是一个理由吧。

  她很敏感,浑身一阵燥热,仿佛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粗暴地脱光衣裳似的,羞耻和愤怒齐至。她甩开夏老师的手,带着一股怒气,默默回到原座。舞厅里他俩是角儿,一举一动必然引人注目。众多舞男舞女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她下一步还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突然间,她似乎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她强迫自己平静。夏老师带着微笑,浑身抱歉地走近她,坐在她身边想解释什么,她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刚才我有点冲动。

  对不起,我可能没有说清楚……我不是请您做裸模,您如果答应,开个价吧,我会付费用的。

  已经彻底解释清楚了,她的拒绝还是一样的,对不起,我干不了那活儿,您还是请别人吧。

  也有可能是真心的拒绝。作为女人,随随便便给男人当模特,无论怎么说,总会觉得不干不净。

  李姐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

  饭后,夏老师说,我们跳舞去吧。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借口说头痛没有答应,夏老师一走,我悄悄跟去了。我要亲眼看看那女子的魅力是怎么让未来的大艺术家走火入魔的。

  当我偷偷瞅着您和夏老师跳舞的姿态,感觉告诉我,您俩跳得真的很好,流畅自然,洒脱飘逸,无论脸部丰富的表情,还是刚柔相济的动作,我的心一紧,不由自主想起舞姐们的话,再一次打翻了我的醋坛。

  我冲上前想挠您,其实,也是明摆着外强中干,不过虚张声势的一招而已,并不是真心要破您的相,仅想警告您,想叫您出点小丑,今后少沾染夏老师。

  那天回家,夏老师真生气了,他十分痛苦且认真地说:姐姐,我是男人,我需要尊严,我需要属于一个自己的空间,需要呼吸,需要自由,我更需要许多情感外的东西,和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有些东西姐姐能给我,但有的东西姐姐怕是永远给不了我的……

  我说,是男人与女人的性事吗?弟弟如果想,姐姐我也能给你的。

  夏老师摇头,姐姐您想错了,性生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主要是姐姐过多干涉了我的私生活,姐姐禁锢了我的自由,就等于禁锢了我的艺术,扼杀了我的艺术感觉,我会因为姐姐过度、过滥、过死的爱死去的。姐姐,我想,我还是离开您,回到我原来的生活环境,好姐姐,我求求您放我走……

  夏老师跪在我面前,我的心像被扯进冰窖里浑身凉透。我害怕极了,我想,我已经有过一次犯傻,扪心自问,不要以为你支持照顾了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成为你的私有财产。尊重别人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又忘记了呢?

  我也跪下,抱着夏老师大哭。

  我说,姐姐再次向你道歉,还不行吗?都是姐姐不好,姐姐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姐姐求你,姐姐离不开你,只要你不走,你想干什么姐姐都会满足你,比方,我可以请那个叫菁菁的女子给你做模特……就这样,我找您来了。菁菁,您能给我一个面子吗?

  八

  她没有说话。轻轻地呷着咖啡。窗外的杂吵没有影响室内的安静。

  您说话呀,您要是不答应,我可以下跪请求您!

  下跪是世上最高的重礼!无论真假,她都不能承受。她有点不知所措,惊恐着起身制止李姐已经单膝下跪的行为。

  扶起李姐,她说,好吧!我可以做,条件是必须悄悄做,如果画得逼真,无论作品能否参展,我不要费用,请夏老师画一幅送我,做个留念好不好?

  说定了,我保证!我谢谢您!

  她曾经也有为上海画院做过两次模特的经验,对她来说真算不了什么大事。就是当裸模,那些年,她和姐妹们也没少给有钱的画家干过,也不会失去什么。主要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过去,旧岁飘逝而去,在她生命里早已成为句号。虽然她的身体不可能回归良家妇女,但心则要远离,这是她现在生活的底线。

  去的那天,夏老师没有显示出意外,亲手为她沏茶、上水果,俩人对坐海阔天空,说了许多有关文学的、艺术的、哲学的、绘画和宗教等方面的知识。她明白夏老师跟她东扯西拉,其实是在考量掏摸她文化层面的深浅。

  起身为她冲沏第三遍茶水的时候,夏老师由衷称赞道,想不到您懂得比我还多。

  兴奋的夏老师从书橱里搬出一摞摞中外画册,着重介绍了中国油画家陈逸飞的画作,还有一个叫潘鸿海的油画家。

  画册里大多数是女人图式,还有几幅女性裸体……瞅着画面里那些刻意摆弄身姿和表情的女子,耳里钻进钻出的是夏老师的解说,以及做模特必须注意的事项。

  体味着女人各种姿态和表情,她的内心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根据夏老师的意见,李姐掏钱买了许多服饰,有晚清民国女子的旗袍,有江南水乡女子的青花衣裙,有现代女子的时尚服饰。她分别一一试穿,然后坐在画室模特位置上,跟随着夏老师的构思,添加着李姐和她的想法,设计出多种方案,直到大家都觉得满意,夏老师才动笔。

  大约一个多月,名曰《盛开的花》的作品完成了——一幅暗黑淡墨的牡丹花前,一名女子身着民国年间旗袍,斜身坐一尊明代太师椅上,捧着一本现代书籍,静静在读。女子头戴白色太阳帽,双脚随意微微张开,表情凝重……

  画幅宽大。现在的美展需要大画。

  已经吃不准夏老师这幅作品修改过多少次,每逢重大修改,她还要到场,直到展期临近,夏老师才肯罢手。参展前先必须邮寄作品图片,李姐打电话到上海请来方老师。作为一名高端艺术家,老方将这幅作品拍得十分精美,不久,作品终于获得参展资格。

  展出前,李姐专门租一辆货车送油画赴北京。临别前李姐以夏老师的名义在“夏丽茶室”请客。在“班得瑞”悠悠动感的乐章里,她和老方共同接受了邀请。她没有接受李姐执意付她的一万元模特费,却接受了夏老师专门为她作的一幅油画。

  夏老师离开家乡,她和夏老师自然失去了联系,当然也包括李姐,但她不会因此感到失落和惆怅。人生就是这样有聚有散,有些人见过一面就永远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遗憾的是和夏老师还有李姐的交往,总觉得还有许多地方没有享受够就突然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无意间在舞厅却听人说起,夏老师油画参展当日,那幅画就被广州一个画商看中了。接着夏老师被那画商请去画廊任专职画师。夏老师只要每个月按画商的要求临摹一幅油画,画商付夏老师一万,以后吃喝全部由画商包下,然后夏老师就可以随心所欲搞自己的创作,李姐在广州,继续支持着夏老师。

  李姐和夏老师最后的结局又将如何……她不知道。世界变化太快,许多的人和事匆匆忙忙都像一场梦……

  偶然间,她会想,我和夏老师还有见面的机会吗?就像她和先生一样吗?

  面对夏老师的油画,有很多次,想到她曾经和夏老师,还有李姐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一切皆和悦美妙,回味无穷。一切又都恍如隔世,如梦如诉。像她和先生曾经的生活,宛若短暂流星,内心则无数次盼望着许多地方都觉得必须重新再来一次,哪怕细小、再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一声咳嗽、一个微笑、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意味深长,都需要细细体味再三。

  人世间许多事真的就是这样的,一旦失去,再也得不到了。

  九

  这天下午三点,午睡醒来,起身洗脸刷牙,接着她为自己沏了一杯绿茶,一边品着,一边聚精会神读着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千鹤》。她读第三遍了。她认为川端康成的《千鹤》,比他的《舞姬》《雪国》都写得好。川端康成完全有理由凭借这一部《千鹤》,拿下一九七八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先生同她一样,也喜欢川端康成。先生曾和她经常聊起川端康成,俩人滔滔不绝,各抒己见。先生欣赏川端康成小说里所要表达的佛教禅宗思想,认为人的生存和虚无都有意义的,死是生的诞生,生命是无常的。她对佛教禅宗不太懂,因为先生喜欢,她便随口应和。她说,她喜欢川端康成笔下的女人,温柔、恬静、忍让,带着深深的忧伤情结,无声无息感动着她的内心,回味悠长,恨不能化为书中人……

  沉静在书香翰墨字里行间,想象着旧事,突然手机铃声响起,竟然是老方的。

  手机里老方说,菁菁,我是老方,晚上跳舞吗?

  她一笑,老方,您的脚真长啊,人在上海还想和我跳舞。好啊!只要您能从上海回来,哪怕再晚,我也会陪您舞到黎明的。

  老方在手机里窃笑,我就在市里,刚从上海回家了。我一个人回来的,您相信吗?一定来啊!我有话要对您说……

  她笑,您和菁菁还有什么话没有说过……

  老方怪怪地笑道,这件事我可能没有说过,菁菁,我挂了,不见不散。

  手机里面夹杂着汽车嗓音,听出来,这是老方在外面打电话给她的。

  老方是个很好的男人,讲情义,重友情,为人处事讲究一个分寸,缺点是偶尔有点神经质。

  艺术家大多数都患有一点怪毛病。比方老方家亲眼目睹的那幅国外参展的艺术照,脸面再次火烧火燎。

  她自嘲一笑。

  正因为和夏老师有过一段不深不浅的交往,面对再次出现的老方,感觉告诉她,她必须格外珍惜。

  老方用手机和她联系,说不定老方就在她家楼下。

  放下书,发了片刻的呆。窗外是清明的光亮。她忽地有点急迫,晚餐自然早。应着老方召唤,她压抑着怦然心动的心情,精心为自己装饰着。天蓝色的旗袍开裙,她喜欢蓝色,这是“先生”多年前去意大利游学给她带回来的。袍裙开叉处很深,直至白皙大腿根部,恰到好处外泄着少妇的性感。

  打扮就是一个女人做最后挣扎的行为。她心里明白,这是她专门为老方修饰的,一个内心和外表不一,渴望与追寻中的女人。

  闹市里川流不息的汽车,放射着炽白的光亮,从身边急驶而过,像她的思绪飞快地想着一个问题:老方在上海带孙子,怎么突然又回来了?是否意味着她和老方还会有故事?她不知道。

  虽然人老珠黄不值多少钱。昔日风尘女子,也曾拥有花一般的妩媚。掠过冬的冷,夏的热,枝头一绽,虽然老去,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总不能任天荒地老由着杂草丛生吧。

  滋润还是必须要的,就像一季一季的杂草,无论草黄草绿,反反复复成熟,反反复复青涩和老死,都需要雨水滋润的。

  老方是否就是及时雨?

  和夏老师交往,一直是纯洁的:一个纤纤素手,一个正人君子,就是李姐明里暗下也从不在意她和夏老师会发生风流韵事。

  什么样的花边新闻都没有,尽管有许多许多的机会,她和夏老师相互间似乎都有做爱的想法和空间。

  还有和夏老师最亲密的一次接触,她至今铭刻于心。

  那天夏老师参展作品正式收官时,外面的天被黑幕笼罩着。画室四周全是灯光,十分铮亮。

  身着模特服装的她从模特方位下来,揉攥着酸痛的地方,和夏老师并肩欣赏作品。突然,夏老师兴奋地拦腰抱起她,轻轻将她按倒在沙发上。夏老师激动的身体压住她,说,菁菁!我要感谢你,没有你,我不会有这幅作品诞生的,我爱你!

  无论真假,她感受到了夏老师的激情和冲动,没有丝毫的虚无做作,一切都是真实感人的,至少现在是。一刹那她内心里的企望和俗心顿时也窜出一股欲火,也有激情和冲动,俩人都想必须进行一次肉体的交流,还有唇齿留香,才能真正分享到成功的欢乐,才能使这幅作品臻于最后的完美。

  意外的事还是发生了,千钧一发间,她忽然想到她和先生的第一次,记得是在海南岛,当时她和先生就在沙发上……

  她是不能背叛先生的。她拒绝了夏老师。

  以后,很多闲置的时间里,她总是陷入或放逐在后悔的海洋里难以回游上岸,重新回到陆地。

  为什么就不能与夏老师来一次狂欢!为什么不能再一次放纵自己,和夏老师一并将最后的“作品”完成呢?

  她明白,一旦失去,永远不可能有第二次。伴随着余生,留给她的就是深深的遗憾。

  和夏老师交往是纯情的。当初,和老方交友同样也是纯情的。

  现在,老方再次回来了,如果真要发生新的故事,她是选择继续的纯情,还是从往日的后悔中吸取教训……人生短促,人生得意须尽欢,她要从中做一个选择了。是选择生理对异性的渴望,还是选择情感的依恋……因为她不想再一次失去。人与人之间交往也是有时限的。

  进入舞厅,第一眼瞄准了老方,他正搂着朱姐跳舞。

  默默坐在舞厅老地方,内心很散淡。舞厅四处弥漫着从女人身体上上下下透露的脂粉味,闻着多种香气组合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虽不单纯,却也没有多少心里抵触的理由,何况这些脂粉香堆里,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份。

  一曲终了,老方向她走来,可能早也发现她来了。老方兴奋异常,脸面红扑扑,邀她跳四步。四步轻曲散漫方便说话。

  她眼睛直视问,老方,您有什么话,开始说吧,我洗耳恭听。

  老方压低嗓门儿,我和老婆离婚了。是我老婆主动的。

  她怔了一下,马上笑道,您和老婆离婚,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方一脸正经,当然有关系啊!因为我爱你,真的有爱。我想了好久,当然,或者假如你也爱我的话,从今天起,我们要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我可以大方大胆邀你跳舞,然后一起去吃夜宵。我还想请你跟着我一起旅行,想要多长时间就有多长时间,我们一边行走,一边拍照,我要让你还有我,在这个世上留住许多值得怀念的东西,还有生活的痕迹……当我们有一天老得不能动的时候,我俩会在生命最后的余晖里,相依相偎细细品味……

  老方,您神经质又犯了。她笑笑,笑得不真不假,那我们去什么地方好呢?

  这……我一时没有想好,我想征求你的意见。

  接着还是笑,她笑得开心舒肺。她说,这毕竟是一件大事,你得让我好好想想,你不要太性急,好吗?我害怕有人逼我。

  老方左手紧紧地捏住她的右掌,带着感激、带着暧昧。

  太好了,我不急!我不急!我等你回话!人生短促,你不能让我失望啊,真的不能叫我失望啊!

  十

  翌日,女儿突然打来电话。女儿说,妈,您来一趟北京好吗?我的老师要见见您,也是先生的意思……您非来不可。

  她心里一颤,这么快,女儿在北京找到先生了?

  她和先生还会重归昔日的风情吗?她想,这是不可能的。

  十八年了,四十女人烂渣渣了,她已经接近五十岁了,先生也早已年迈。先生作为导师,身边依旧不缺年轻漂亮、性感十足和妖媚开放的女大学生、女研究生。

  瞅着白发,白发对她说,往事大都不堪回首,像天上的云霞飞远了,那些易碎易逝易消的东西现在想来,连回忆都成为模糊的难事。

  是的,早就成为过去了。

  心揣着许多的忐忑,赶到北京。过去,她从来没有去过先生的家。那幢独门独院民国小楼她不熟悉是肯定的。这不要紧,钻着出租车,一张眉清目秀,身姿窈窕的少女,扶着一位年岁比她年长很多的女士向她颤巍巍走近,带着迎接的姿态和笑脸。少女是她的女儿,女士是谁呢?

  女儿上前搂抱着她,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女儿转身将她拉近女人。女儿介绍,妈妈,她就是先生的夫人,李教授……李妈妈……

  李教授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李教授哽咽地说,菁菁!我可以这样叫您吗?很久很久,我就知道您和先生之间的旧事,我一直联系不上。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将先生最珍贵的礼物送来……可先生……

  她浑身止不住打起了寒颤,并不为自己与先生过去的水落石出,也不因为女儿称李教授为妈妈,更多的是因为与李教授见面刹那间,李教授脸面悲忧的神情,她感受到寒气逼人。

  第一次去先生的家,竟然由先生的夫人带路。世界上许多事总显示着怪异。她抱着女儿的胳膊,紧紧不放她的心才获得平实。

  墙上挂着先生的遗像。先生方正的脸,看着她慈爱的笑意,似乎要从相框里急急下来,伸出双手将她拥入怀里……

  她感到头晕,险些跌倒,女儿眼疾手快,将她扶坐沙发上。

  喝着李教授泡的绿茶。李教授坦然,先生前年走的。想不到啊,竟然比我早走。先生带着西藏布达拉宫维修方案,两名学生陪伴赴西藏途中突然遭遇车祸…

  一个人突然就这样消失了。

  那年的山南一别,二十年了,她和先生再没有见过面。她明白,她和先生的情恋旧事,由女儿时刻提醒,她不可能忘怀的。

  临别,她向李教授要了先生一张照片,还有先生那一串琥珀佛珠。她要带着先生返回自己的小城。

  李教授热情邀请她,菁菁!您现在同我一样孤单一人,来北京吧?我们姐妹俩一起生活,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女儿,多好!

  她谢绝了。她希望李教授多多关照女儿,这是她最大的安慰。

  临别,牵着女儿的手,带着自己的体温,她将女儿送进李教授怀里,您身体虚弱,身边没有亲人,我女儿本就是先生的女儿,也是您的女儿,我想,我这样的安排先生也会高兴的。

  从没想过自己一生的付出,会有这样一个结局。

  从北京再次回家,她一下车看见门口有只草狗,可能被身边几只公狗欺负得实在那个,经过一番肆无忌惮的“风流”,将“桃子”弄痛了,叫唤着转着脑袋用嘴咬着屁股打着圈儿……

  这场景,乡下是经常见到的风情。她宽容地笑笑,想到自己的青春史、成年史,同这只草狗又有什么两样呢?甚至比草狗更加龌龊不堪。如果不是这样,她的生活又将会是一个怎样的景况呢?她想不出来。

  假设一个人真会有来生,换个活法,她的另一番生活又将会怎样呢?

  时光已经流走,还能回来吗?人生是没有假设的。

  当天晚上,她有意为自己,不,应该还有她的先生特地做了几个家乡菜,她将先生照片放在桌上。桌上摆放着两个酒杯,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对面坐着的先生。

  她点上四支蜡烛,打开音乐,《梁祝》的旋律在客厅里回旋绽放。火光红红的,室内充满暖意。

  她打开红酒,为先生的酒杯里斟了四分之一,然后为自己的酒杯斟了四分之一。

  一手将先生的杯子端起,一手高高举起自己的杯子,有举案齐眉的意思,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十分温暖,十分柔肠。

  她含泪笑笑说,先生您总算回家了,我请您喝酒洗尘吧!

  她对先生说,从今天开始,您就归我一人所有了。

  她将先生那串琥珀佛珠慎重地挂在胸上,贴着乳肉,与心相连。

  十一

  过了几天,她主动打电话给老方,老方,我答应你,不过,我想要去的地方可能很远,西藏,一个叫山南的地方。

  手机里,老方回应十分激动,西藏是圣洁之地,正是我最想要的。

  她的回话带着明显的挑逗,也包括我吗?

  老方说,只要你愿意,当然包括在内。你一定还是主角。

  她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想去西藏,去那个叫山南的地方?因为那里是她和先生从相识到相知,先生带她去的最远也最纯洁地方。先生说他的一生总是被西藏的建筑风格弄得神魂颠倒,被西藏佛教文化所净化。山南是西藏最神秘的地方,是一个天外来客曾经住过的地方,是历史与神话,是神人魔怪与王朝将相、历史真实和虚幻交织的灵异时空的圣土,一个人只有在那个自然的天国里才能得到心灵净化……

  有高度的人,都是近佛心的。

  她清楚地记起那年,先生专门借一次机会带她去藏南旅行。先生通过西藏学生安排,联系山南朗赛岭庄园附近,住进一户藏族人家的藏包里。

  那些日子里,她和先生有时骑着由藏民牵着的马在山南到处游历。他们参观朗赛岭庄园,俩人手牵着手走进哲古草地,深海似的白云蓝天下,清澈见底。沐浴着太阳最干净、最纯真的普光,呼吸着一尘不染的空气,手拉手一句话不说,或者躺在草地上,身边是静静流动的、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有时先生带着吉他随着心情弹曲。坐在草地里弹奏,风吹散且吸去吉他的旋律。她躺在先生的身边,跟随着先生修长的手指,弹奏着吉他,手势娴熟而优雅,像一头精灵的白鹿以矫健的姿态从身边的草原河流过。侧身打量先生的脸,那张令她过目不忘的脸膛,第一次就吸引了她。她的思绪跟随着吉他放逐得很远,眺望着蓝天白云,她想,终于从先生身上得到了她所要的一切。她开心揣下这次旅行的“阴谋”。

  先生会不会知道呢?

  只有在山南这样一个绝美地方,她和先生之间许多的交流,有关心与心、灵与肉的交流,才不会浪费她的青春,还有她的心机。

  在山南,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敏珠林寺。敏珠林寺是西藏佛教宁玛派三古寺之一。先生信佛,对佛经很有研究。先生喜欢这里,更多是喜欢这里天籁般的安静,喜欢和她一起欢情。他们一边走一边拨弄转经筒,她学着先生,时而用力,时而轻柔。先生说,我们可以通过手,去把握岁月的时光,由着自己心情拨弄着时间的长短。

  那天从草地回到藏包,内心也像喝足酥油奶茶。她喜欢山南的酥油奶茶,能在肚里翻滚着白色激情的奶油浪花。

  藏包是兽皮做的,厚厚的将先生和她与外面世界隔离开来。茫茫草地、深邃的绿色里没有电灯,几盏酥油灯光十分微弱,藏包里光线更是脆弱,这些并不重要。

  柔软温爱的光谱,酥油的奶香,藏包里一个女人,一个男人,足够的风情无限。

  闷热的藏包里,她脱去外套,内衣的单薄和轻柔将先生和她变得十分性感。

  先生打开手机,《梁祝》音乐起来了,浑身的燥热不能自控。她叫先生闭上眼睛,说要送一个礼物给您。先生很听话,闭眼转身干净利索。她飞快地脱光自己,然后叫道,先生,您可以睁开眼欣赏您的礼品了。

  她的裸体,亭亭地立在先生的面前,她就是一尊白瓷品,白皙光滑的皮肤闪烁着朦胧的光泽,仿佛刚出生的孩子赤裸裸的干净纯洁。

  先生品尝着。行动上面总是慢一拍,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总是十分理性。她上前伸手邀请,先生,我请您跳个舞吧。

  随着《梁祝》的每个音节,内心就会涌动出许多冲动的欲望,带着十二分的颤栗!真的很好!她和先生在上海无数次深陷在《梁祝》的旋律里,就这样搂着,轻轻的,在音乐里旋律里迷茫陶醉,轻歌曼舞,心情澎湃……

  现在,她再次被先生搂进怀里。蜡烛的光斑柔软暧昧,红酒、香水、酥油茶。她想到美国作家罗伯特•詹姆斯•沃勒的小说《廊桥遗梦》里的主人翁,摄影家罗伯特•金凯在麦迪逊县拍摄廊桥过程中,无意结识并相爱了中年女人弗朗西丝卡•约翰逊,离别前俩人在小小餐厅里搂着跳舞一样,轻盈地转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带着离别前的伤情,然后倒在先生的怀里。

  她对先生说:记住我,好好看看啊!分别后,您回北京,我回上海,我们……我们也许再也见不着了。

  先生问她为什么,她没有说。刻意将忧伤隐藏起来,带着调皮一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为什么流浪……

  回上海的前一天,在敏珠林寺那尊高大的金菩提像下,先生和她长跪不起。面对菩提,他们间有过一次心灵的对话。

  她问,先生,您为什么不带我去拉萨布达拉宫,而来这里朝圣?

  这里安静。面对菩提,我问想你几句话,能回答吗?

  她双手合一,跟着您,我现在也开始信佛了,我已经是一名信徒了,先生问什么,学生一定会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什么都不要,却要将自己交给一个老男人,你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告诉我。

  学生讲一个故事吧。我有个同学,出生乡下,祖宗八代都是种田人,每一代人都想出人头地,虽然养育的孩子相貌不丑,但智商大多数属于弱智,后代从没有一个人中举中进,连一个秀才也没有出现,这是一个家族的不幸。接下来繁衍依旧悲哀,不知传到多少代,传到女孩这一代,夫妇俩将唯一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女儿天生丽质,聪明好学,读书最好,偏偏二次高考二次落榜,第三次落榜后,父亲听着女儿从房间里传出的哭声,老泪纵横:好种出好苗啊!父亲一冲动,亲手自残下身……那以后,女儿离开家外出打工,凭着青春姿色,她一定要从外面世界里寻找最优秀的男人,得到一个家族必须要的东西。

  一个女孩子值得这样做吗?

  一个家族要想成为贵族,必须经过几代人努力和牺牲……这个女孩乐意将自己交出去……就是为了拥有一个更好的后代……

  我似乎明白了一点点……女孩得到了吗?就是得到了,女孩的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会纪念她的努力吗?

  不要紧的,女孩需要的就是亲眼所见自己的努力。人生属于赌博,女孩从不在乎未来,自己的下一代比自己更好就足够了。世上又有多少人,又有谁能够记起自己的祖先,是怎么通过努力,一代一代努力地传承,才将他们带到世上……女孩相信,冥冥世界会有神灵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时刻左右主宰着我们的生命密码,而这种密码一直掌控着下一代人的命运……

  先生笑笑,用力将她搂紧,拍拍她的嫩脸,我很想见见那个女孩。这是我的不变地址和电话,你可以随时和我联系到她。

  从山南回上海的第二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个女孩。是她花了三千元请医生通过B超得到的结果。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毫无疑问,女儿就是她和先生山南行程的结晶。

  很让人想起“传宗接代”一词,总嫌陈旧或者迂腐。作为人类一分子,又必须繁衍。目的已经达到了。

  有一天,她主动邀先生来上海,她选择上海外县一个山庄里,她和先生再次聚首。她对先生说,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对不起了。

  第三天清晨,最后的情不自禁的相爱完毕了,她要与先生挥手再见了。站在山庄门前她送先生,先生从脖颈取下那串琥珀佛珠送她。她说,我不要,您经常外出,戴上它佛祖会保佑您的。

  渐行渐远,突然先生在车内向她伸出手臂,对她张扬着大叫大喊,菁菁!请记住我!

  她颔首微笑,轻声细语,我会的。眼睛管不住泪水,从心里溢出来,润湿了。五脏六腑顿被掏空,折磨得她十分难受地扭开身子。她不忍心先生再一次近读她的伤心面目。

  菁菁!请记住我!

  想不到先生这句道别,竟然是遗言。

  如果先天有知,如果知道先生竟然早早地离她而去,她就有可能不会更换手机,与先生作一次了断的。

  十二

  追忆在某种时刻是一件非常苦的事,更痛苦的是不能再现追忆的全部过程。

  她无数次叩问自己,现在她决定和老方结伴去山南,是否考虑到她和老方会发生和先生同样的故事?但有一点她心里明镜般透彻,无论发生什么,一切的一切均不重要了。

  出发前,已经向先生道过歉了。她对先生这样说,对不起,我可能要以这种方式去西藏看您、读您、想您、追寻您……您乐意吗?

  和老方从山南旅行回家,她觉得很累。有一天,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随手翻读川端康成的《舞姬》,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一生仿佛和小说里女主人波子一样,为了女儿,波子付出了毕生。但波子却比她强,因为波子毕竟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舞蹈,尽管无望,但毕竟是波子的希望。

  自己呢?她问自己。人活着,不能简简单单为活着而活着,她决定找点事做,而且要和艺术有关。有一次老方在她家做客,多次浏览过她的插花艺术品,老方的评价是,高贵典雅,富有艺术穿透力。建议她开一家艺术插花店。她乐意接受这个建议。在老方的协助下,她将自己的一个商铺收了回来,聘请一名曾经在一家花店打过工的女孩当帮手,专事插花艺术生意。取名“菁菁插花”。

  花店属于艺术范畴,尤其插花艺术,没有一点儿艺术想象力、创造力,很难将一朵朵单个花朵枝叶组合成为一个整体花束,让客人在赏心悦目中,欢天喜地掏钱买下一束。

  那天,一位男士走进花店,男士很有气质,很像先生模样。男士说他需要一束花。男士说今天是他女友的生日,他需要一束好看的花献给女友。

  男士送花给女友属于示爱还是献媚,两者兼而有之吧。就一束小小的花,献媚还是示爱对她没有意义,但她一定要将这束花弄得贴进购买者的心,这是一门更高更深的艺术,她一定要做好。

  她请男士坐进左侧小小的书橱边。书橱里的书都是好书,有先生推荐的,也有自己喜欢的,还有最新杂志。稍有空闲,店铺外面是嘈杂,她视而不见,轻松地翻阅这些书,回忆起上海的经历,她始终没有放弃一有时间就读书的习惯。她为男士泡了一杯茶,说,请您稍等一下,可以看看书。

  安顿好顾客,她一边和帮手准备材料,一边和男士闲话,比方男士女朋友在什么地方工作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什么花色呀!有着什么样的学历,喜欢什么牌子香水,喜不喜欢读书,又读过哪些书呀!还问了许多,大约半个小时,她将一束花送进男士怀里,她对男士说,祝您成功,我想您的心上人会喜欢的。

  是一束别开生面,很富个性的花束:一本用白色花瓣做成的书籍中间,上面躺着一朵红色的玖瑰……四周被天蓝色小小花朵护衬着,真是别开生面。

  捧着花束,男士眼睛睁得很大。男士由衷称赞,想不到您的插花艺术这么高明,跟其他花店是不一样的,非常独特,谢谢您!

  男士坚持多付她五十元,她不接受。她不缺钱,她开这个店,本不是为了赚钱,她需要重新生活的勇气和信心,她的信心勇气就是得到顾客的称赞和评价。这很重要。

  接着,她构思修改了那束花式,重新做了一朵。想到先生的生日,她并不知道先生具体的生日,这不要紧,她决定就将今天的日子,定为先生祭日加上生日吧!

  她是要纪念先生的。

  一个永远高雅,气度不凡的先生的微笑定格在镜框里,双手向前伸展,似乎在召唤她。背景是山南一处景物,她已经想不起来这是山南的什么地方。

  有一点她肯定不会忘记的,是她和先生在山南游行的记忆。

   来源: │  作者: │  编辑: 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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