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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大伯父
作者:潘永翔 刊于《地火》2015年第2期
中国石油作家网 2015-05-25 12:39

  

  大伯父能有如此的风光是任何人都没料到的。

  说他风光是因为在他出家到普济寺成为觉明和尚之后,普济寺空前地兴旺起来。每天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香烟缭绕。烧香的磕头的请愿的还愿的求子的治病的……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山林草寇,不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商贾巨富,都把我大伯父看做是菩萨的化身,看做是下界的神灵,能让我大伯父给指点一二,那可是莫大的幸事了。还有各路游方僧人不断地造访挂单交流,普济寺也因此香火更旺,发展空前。不断有人捐献大笔大笔的香火钱,只几年时间,普济寺从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庙发展成了有大雄宝殿、藏经楼、前殿、钟鼓楼等一应俱全威震四方的大寺,在这里修行的和尚也增加到了几十人,不但在黑龙江就是在全东北也算是名声大振了。

  大伯父为普济寺的发展立下了大功,因此老住持认为他选接班人选对了。他对我大伯父也言听计从,大事小事都和我大伯父商量。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老住持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一天,老住持把大伯父叫到身边,对大伯父说,我终于看到了普济寺的兴旺,这多亏你啊,觉明。我这几天身体不好,恐怕是要见佛祖去了。你就接我的班做住持吧,我相信普济寺在你手里会更加发扬光大。

  老住持究竟有多大年纪了,谁都不知道。我伯父不知道,寺里的其他和尚也不知道,附近的村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老住持到底多大年纪了,似乎他一直就这么老,一直就在这里当住持。

  大伯父诚惶诚恐。师傅,您说什么呢,我只配给您当徒弟,怎么能当住持呢?

  阿弥陀佛!觉明啊,你就别推辞了。

  师傅,我真的不行啊。我的道行德行都不够。

  阿弥陀佛!觉明,我不会看错人的。

  第二天,老住持召开了寺院全体大会,正式宣布我大伯父为普济寺住持。

  而老住持从这天晚上开始就不吃不喝,第七天,圆寂了。

  老住持对大伯父有知遇之恩,也是使大伯父重生的人。大伯父广邀四方高僧,隆重地为老住持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大伯父在藏经楼后边的空地上为老住持建起了一座塔,老住持的肉身埋在了塔下。

  

  大伯父是一个性格倔强、有主意的人,他认准的道理谁也改变不了。在老家时,大伯父和一位祖传老中医学习医术,想将来当一个医生。虽然大伯父没有上过学,但是大伯父对医学有着天生的热爱,也很有天分。对医学理论一听就懂,一学就会,中医理论汤头歌诀倒背如流。老中医很喜欢这个不多言多语,爱学习又喜欢中医的年轻人。边教我大伯父学中医边教他识字。只是大伯父没上过学,文化知识有点浅,这对他来说有些制约。但是话说回来,那个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有几个孩子能上学呢?我父亲那辈五个孩子还只有我二伯父上了几天私塾。这还要归功于我那开明的爷爷,他那个年代就知道“知识改变命运”了。否则他也不会在那么艰苦困难的情况下还让我二伯父去私塾学习。据说,我爷爷觉得家里应该有一个识字的人,不能一家人都是“睁眼瞎”啊。五个孩子除了我小姑不能上学之外,这哥儿四个我爷爷一权衡:我二伯父笨手笨脚不会干农活,还胆小怕事,不如就让他去上学吧。这是后来我听父亲说的。

  大伯父虽然没上过学,但是他聪慧勤劳,又学了中医,再加上一表人才,可想而知我的大伯父在村子里有多抢手了。姑娘们都喜欢我大伯父,而我大伯父只看上了老丁家的三丫头丁喜凤。喜凤年方十八,长得水灵灵的,身材高挑,眉清目秀,心灵手巧,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子。我大伯父看她的时候总是低下头不敢正眼瞧,又总是拿眼睛溜着喜凤。而喜凤见了我大伯父也是满含深情,欲说还羞。你有情我有意,只差一个媒人了。在山东,那是孔孟之乡,男女是不能自己订婚的。即使是二人都看好了对方,也不能私订终身,要有媒人说和才成。所以我大伯父和喜凤只差有媒人到双方家里提亲了。不巧的是这年先是干旱后来又闹蝗灾,村里人都只顾活命了,哪里还有闲心给人家介绍对象呢。我大伯父和喜凤的事就耽搁下来了。后来我爷爷就提出来要“闯关东”,我大伯父和喜凤就彻底没戏了。在我们家闯关东走的头一天,大伯父和喜凤相约在村东头的枣树林见面。二人抱头大哭,都知道这一走就是永别。别说是成家,就是见一面也难了。我们家闯关东已成定局,因为家具房子地都卖了。喜凤家不能走。因为喜凤家只有四个女孩子,显然不适合闯关东。喜凤又是老大,还要帮助家里干活,就连私奔的可能性都没有。

  天晴得连一丝云彩都没有,从春天开始这里就没有阴过天。夜深人静,星星满天。各种小昆虫吱吱乱叫,把夜晚吵得烦躁不安。大伯父和喜凤一直在枣树林里待到半夜,谁也没有走的意思。第二天还得上路,大伯父知道该分手了。可是喜凤紧紧地拉住大伯父的手,就是不让大伯父走。告别的话说了无数遍了,还是无法告别。喜凤一头钻进大伯父的怀里,大伯父紧紧地搂住喜凤,喜凤的眼泪把大伯父的衣襟都弄湿了。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抱着,形成了一个整体。他们的身影留在了枣树林,留在了夜空下,像一幅剪影,深深地刻在了两个年轻人的心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喜凤推开大伯父,边解衣服扣子边冷静地对大伯父说,景山,咱们好一场,你这一走就是天各一方,我就都给了你吧。我大伯父措手不及。愣了一下,然后就拦住了喜凤。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坑了你。如果有缘以后我们还能见面。然后我大伯父帮喜凤系好扣子,毅然决然地拉着喜凤的手踉踉跄跄地往村子里走去,喜凤跌跌撞撞的在后边跟着。就这样大伯父和喜凤分了手,一对鸳鸯各自东西了。

  起初大伯父和爷爷商量他想留在山东,看着老屋,也给全家人留一条后路。万一在东北混不下去了,再回山东还有一个家。这是大伯父的真实想法,他也想用这个办法留下来,和喜凤成亲。但是我爷爷坚决地毫无商量余地地否定了大伯父的想法。爷爷说就是死全家人也要死在一起,生离死别、牵肠挂肚的没法生活。我想这就是我爷爷的“同生死共患难”的思想吧。其实爷爷也知道大伯父和喜凤的事,一个村子里住着,能瞒住什么呢,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爷爷没想那么多,他想大伯父年轻能干,到哪里都好找对象。就这样爷爷的一个决定就稀里糊涂地把大伯父的姻缘给拆散了,也影响和彻底地改变了大伯父的一生。

  喜凤是大伯父的初恋也是大伯父唯一的一次恋爱。遭受这样的打击对年轻的大伯父来说是毁灭性的。从此,大伯父的心和他的情感碎了一地,他的天空也变得破碎不堪。本来大伯父的性格就有些内向,从这时候开始,大伯父就更没有话了。

  

  祖祖辈辈居住的鲁北据说是一个好地方。黄河沿岸水肥草美,土地肥沃。靠种地为生的祖辈们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也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到了爷爷这辈,开始走下坡路。倒不是爷爷不能吃苦或者没走对路子。爷爷的信心是被“二黄(蝗)”给闹没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片受着孔孟思想熏陶的肥沃的土地开始出现了灾荒。旱年受蝗灾,涝年受黄灾。爷爷逃荒前的头一年遭遇了黄灾,黄河水泛滥,不但淹没了即将成熟的庄稼,而且淹没了祖上积攒下来的房产,使爷爷对生活的信心大打折扣。转年又受到了蝗灾。那年直到六月份也没有下过一场正经的雨,地旱得着了火一样,全屯齐动员抗旱保苗,那阵势和后来的大跃进差不多,保住了苗就保住了生活的希望。爷爷鼓励家人:大旱不过五月十三,马上就到五月十三了。农村有个谚语,说是不管天怎么旱,到了五月十三也得下一场透雨。然而这次出了意外,五月十三还没到,一夜之间,大片大片的蝗虫从天而降,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绿色皆无。家人辛辛苦苦保住的秧苗被蝗虫吃得一干二净。据说那蝗虫一伸手就能抓住一把,一把就能抓住二三十只。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曾经到过老家,查过资料,据县志记载:那年的特大旱灾和蝗灾,全省州县无一幸免,“草木皆枯”“人多饿死”“道多饿殍”“人相食”的记载充斥大小县志。连续两年的蝗(黄)灾,彻底改变了爷爷的思想。他决定逃荒!

  近年来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关外”有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和荒原,那里的土地肥得都能攥出油来,扁担插到土里都能发芽,从这里逃荒去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爷爷一直拿不定主意,这一走就是背井离乡啊!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谁舍得离开?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逃荒路上也是九死一生。可是不走又总是遭受黄(蝗)灾的侵袭,生活也很艰难。附近村庄不断有饿死人的消息传来,恐惧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悬挂在人们的头上。在不断加深的恐惧中,动摇了爷爷对故土的留恋,也坚定了爷爷逃荒的决心。

  那年爷爷已经50岁了。四个儿子一个姑娘,都已经长大成人。大伯景山23岁,二伯景海21岁,我的父亲景河19岁,小叔景春17岁,小姑莲15岁。因为连年的灾害,年景歉收,家里没钱,儿子们的婚事也被耽搁了。这也是爷爷决定逃荒的另一个原因。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爷爷在逃荒临出发前的几天里总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这句话,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壮胆增加信心。那几天爷爷一直没睡好觉,总是在井然有序干干净净的院子里踱着方步。我现在想可能就像是电影里经常演的那样,主人公在决定重大事情时的样子,最好是嘴里再叼着一根香烟,在下定决心的时候,把手用力地向下一劈。当然爷爷没有叼着烟也没有向下一劈手,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下定决心。爷爷沉默寡言,但是心中有数。在屯子中,爷爷是一个说话很有分量的人。人们在什么事情上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往往来征求爷爷的意见。爷爷话不多,但是说出的话真的有“一句顶一万句”的意思。所以让爷爷离开故乡,离开生养他的地方,一定是一件很为难的事,这也是爷爷迟迟下不了决心的一个主要原因。但是,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为全家人的幸福着想。

  最终爷爷还是踏上了闯关东之路。为什么叫闯关东而不叫逃荒呢?在我今天看来这完全是因为灾荒使爷爷走上逃荒之路的,叫逃荒更确切一些。但是,既然人们爱用“闯关东”而不用逃荒当然有它的道理。当时东北兵荒马乱,胡匪猖獗,路上劫难无数,没有“闯”的精神是不行的。在这里“闯”包含了更多的艰难危险的内容。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闯关东”这个词汇一直缠绕着我。经过查找书籍资料,我终于明白了它的原委。

  清初的时候,为了鼓励人们到北方开荒种地开发资源,不限制人们来东北。后来由于来的人多了,满清政府怕汉人多于满族人,汉人欺侮满人、汉人造反,满清政府无法统治,也为了保护资源,清末政府对东北实行封禁政策,在山海关设立关卡,检查出关人员,封堵人们到东北开发。山东、河南、河北等地的农民为了生存,不顾禁令,闯关越墙,进入东北,这就是“闯关东”语意的来源。移民的最初动机是谋取生路,但是开发东北富源的实践却远远超出这一狭隘界限,孕育出一种悲壮感人的文化精神。闯关东精神用今天的话总结可概括为:力辟榛莽的土地开发精神、追求财富的实业开发精神和启迪民智的文化开发精神。这种精神虽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但它所体现出的则是人类所共有的进取、创业精神。数百年间,充满传奇色彩的“闯关东”被喻为空前的壮举,山东人则是这一移民大潮的主力军。这就意味着血缘、地缘关系的延伸和社会关系的扩大——东北是山东人的第二故乡。在胶东地区和山东的其他地区,几乎村村、家家都有“闯关东”的,“闯关东”作为一种社会习俗而被广泛接受。

  “闯关东”由来已久,正是这种“由来已久”在齐鲁大地承传、沉淀、累积,这种传统积淀越厚,能够讲述的故事就越多。

  一般闯关东的有两条路可以走。旱路走天津、沈阳、哈尔滨,然后进入大小兴安岭。水路则从威海、大连、沈阳、哈尔滨,然后是更偏远的地方。在明清时期,闯关东一般就到沈阳、长春一带,做一些小本生意。到了清末民国年间,这一代已经不是荒凉的地方了,有些地方开始人满为患,所以人们开始“闯”更远的路了,到了黑龙江流域,松嫩平原、三江平原、大小兴安岭,也不再只是做些小本生意,开始农耕和饲养相结合的屯垦。爷爷闯关东的时候,已是民国时期,只好往更远处寻找自己的生存之地。爷爷一辈子以农耕为生,当然离不开土地。所以他只能寻找有大片土地的地方。

  从夏到秋,一家人在两个季节之间逶迤前行。从一个季节走入另一个季节,如同在波峰浪谷间的小船,把人从一个浪尖推向另一个浪尖。东方巴黎哈尔滨的繁华没有留下爷爷的脚步,他们知道这里不属于他们。按照于世魁在老家时的指引,向北向北一直向北。他们一踏上古驿路,就知道这是一个极容易活人的地方。因为逃荒决定了他们不能像今天人们旅游那样,带足吃喝用的。爷爷变卖家产的那点钱除了买了两匹马、拴了一挂车和必备的生活用品之外所剩无几,这就使得他们在以后的前进途中为活命而费尽周折。好在这荒郊野岭到处都是类似山梨、山丁子、山里红等野果子,直到有一天走入了荒无人烟的大草原,走到了天地的尽头,看到了于世魁描述的景象,才停了下来。

  根据长辈们的描述,查阅了大量资料,我猜想爷爷闯关东的落脚点应该是如今的黑龙江省克山县一带。据现在的克山县志记载,民国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没有人烟。后来因为有一个于姓的人家开始在这里开荒种田,所以这里最早有人家居住的地方是于家窝棚,而不是现在的县城。这正好和我们家的事件相吻合。我爷爷来东北闯关东,正是投奔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也姓于,当家的是一个叫于世魁的人。因为这个于姓的亲戚早几年来这里,后来回老家又陆续接来一些亲戚,我的爷爷才开始注意这件事的。

  

  这一行人来到这里时,正是夕阳西下。那沉寂千古从无人翻动的古老的阳光,干燥而温暖。微风轻飏,羽毛一样抚在人们的脸上。爷爷似乎感到了童年时期的记忆正在发酵,遥远的故乡的温情正在一点点地走进北大荒古老的原野,他们身后的脚印坚定而又执着。当他们无意中回过头来审视自己所走过的道路时,没有后悔。此时,正是初秋。一望无际的草原簇拥着向他们涌来。草梢开始发黄,远处的森林出现了多层次的颜色。没膝深的蒿草,不时惊飞的野鸟和野兔,宽厚悠闲的秋风,高而淡的天空,都令他们陶醉。所有的这些都为他们今后在这里生活下去的想法提供了丰富的底蕴。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描绘一幅灿烂的画卷,这在他们洋溢着向往和憧憬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呢!虽然旅途很累,虽然在苍茫的大自然中他们显得是那样的渺小,前面的道路还很渺茫,未来的新生活还是使他们兴奋不已。

  我的家族就这样来到了北大荒。

  爷爷几乎是整夜没有合眼。那大片大片的草原覆盖了他的整个梦境,也覆盖了他的一生。看到这么大片的草原,这么大片可以耕的地,爷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估计他很有可能自己掐自己的大腿或者哪一个敏感的部位,以便证明自己不是在梦中。因为在现代的电影或者电视中每当主人公遇到这种情况时都是这样处理的。当爷爷知道自己很清醒的时候,爷爷的眼睛就像是被突然拨亮的油灯,照亮了他的后半生。直到爷爷死,他眼前的这片草原也没有消失。看到爷爷满足的表情,我的叔叔伯伯们也把背井离乡的悲痛暂时忘记了,他们和爷爷一起进入了欢乐的时光。这是爷爷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大片的草原,这么肥沃的土地。真的是像人们说的那样,插一根扁担都会发芽,插上一双筷子也会开花。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不用争抢,不用买卖,眼睛望到的地方如果你想要都是你的,真是唾手可得,过去听说书的说过的“跑马占荒”今天居然实现了。

  二伯和我的父亲骑着半路上买来的两匹马,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拼命地奔跑,直到看不见爷爷的身影,直到两匹马浑身大汗口吐白沫,他们才从喜悦中收缰。这时天色已近黄昏,西天的落日像一个大大的鸡蛋黄,把草原映照得红彤彤的。爷爷的脸上也充满了少有的红润,他站在这片草原的中心,看着儿子们跑马占荒圈出的土地,似乎看到了丰收的年景。小姑则四处采集晚开的野花,把奶奶的脑袋弄成了一个花园!藕荷色的矢车菊、粉红色的野扫帚梅、纯白色的野菊花,还有被霜打红了的树叶,把奶奶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掩藏在了幕后。奶奶像一个新媳妇,笑容和花朵一样灿烂,这时多年来被生活拖累得消失了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奶奶的脸上。只有我的大伯沉静地坐在父亲的身边,既不喜悦也不悲哀,望着远处的目光十分空洞。这群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当然忽略了大伯父的表情。多日来的旅途劳累和颠簸以及担惊受怕,对未来生活的不可预料和背井离乡的忧愁,被眼前的景象所冲淡,人们陶醉在喜悦和兴奋中。

  盖房,开荒,种地,我们家开始了“闯关东”后的生活。

  

  来到东北后,除了开荒种地没有别的事做,想找个人聊天都困难。这里除了我们家和几里地之外的于家,十天八天见不到人。其实大伯父一直没有从失恋的困境中走出来。喜凤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大伯父的记忆里了,无论时间还是劳累都无法抹去。再加上我们家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即使是注意到了也没往心里去,我大伯父就这样自己承担着内心无边的痛苦。除了劳动之余吹吹笛子再没有别的排遣方法了。大伯父在山东老家时,跟私塾的郭先生学会了吹笛子。劳动之余,大伯父总是带着笛子,坐在房子东面的山坡上吹些乐曲。笛声哀怨,悠长,似乎带着血和泪,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每当这时,爷爷都把门关得严严的,躺在炕上蒙头睡觉。

  说来也奇怪,每当大伯父心里苦闷在外边吹笛子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什么在召唤他。夜晚,月亮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月亮下方好像有什么在吸引着他。那是来到东北第一年秋天的一个雨天,不能下地干活,全家人都在家休息。大伯父一个人顶着雨外出了。他一直往东走,过了也是从老家闯关东来的于家,又过了一个山坡,他眼前一亮:一座庙宇横陈在前边,似乎在这里等待了他千万年。他觉得那庙宇庄严肃穆,破败的外表掩盖不了它的光芒。那光在阴暗的天空中划开一道缝隙,让阳光照射下来,使庙宇笼罩在一团光辉里。

  大伯父悄悄地走了进去,穿过院子进入大殿内。一位长须飘飘满脸皱纹的老和尚在门口迎接他,似乎他也在这里专门等待大伯父千万年了。两个人来到禅房不知说了些什么,大伯父给老和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从此他们就像父子一样来往了。不论刮风下雨,不论晴天雨天,一年四季不论干活有多累,收工后大伯父一如既往地往寺庙跑。后来才知道,从那时起大伯父就已经在思想上出家了,只是因为家里刚来还没站稳脚跟,家里需要劳动力,大伯父才没有正式出家。

  这个寺庙叫做普济寺,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一个小和尚。寺庙已经破败不堪,风雨飘摇,腐朽得快要坍塌了。庙里的释迦牟尼像外边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边的泥胎。因为人力财力都有限,一直没有维修。这个寺庙和这个老和尚就这样一直在关东的荒郊野岭里挺着,在几乎停滞的时光里,响彻着暮鼓晨钟。这个破败的寺庙和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和尚似乎在等待我大伯父的到来。

  在一个又一个晨昏里,老和尚为大伯父打开的是另一个世界,平和,安静,深邃,无边无际。这在心灵上对大伯父是一个安慰和洞开,大伯父在佛教世界里看到了希望和光明。大伯父聪明机智,对老和尚讲的经文和佛法经意一点即通。大伯父由于失恋的痛苦越来越往内心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黑,似乎前面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通过老和尚讲经说法,大伯父的内心被一点点地擦亮了,原来蒙在心上的灰尘被一点点地擦去了,感觉心里越来越通透,越来越明亮。大伯父觉得自己内心的那一份没有被擦亮的智慧,需要去碰撞去开发去掉表面被蒙蔽的灰尘,所以他期待老和尚可以擦亮他内心更多的智慧。老和尚说大伯父有佛缘,说大伯父就是为佛家而生的,是他天生的传人。老和尚除了等我大伯父似乎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他每天都在等待我的大伯父的到来。而这个寺庙对大伯父有着天生的无法抗拒的亲和力,看到它就觉得亲切祥和安宁,就喜欢这里,无论是念经学法还是打坐,大伯父都感到无比的幸福。无论生活多么艰苦,无论活计多累,只要看到了寺庙,听到住持的声音,什么都烟消云散了。无奈那时大伯父的责任和良心告诉他不是出家的时候,六根还没清静,他还要帮助家里创业。所以当一切如意的时候,大伯父毅然决然地出家了,他知道那片净土才是他的归宿。只要他往蒲团上一坐,就感到了气定神闲,心明眼亮,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心中一片光明温暖祥和。

  后来我父亲曾经和大伯父有一次长谈,我父亲问我大伯父为什么要出家?

  大伯父是这样回答的:我们活在世上为了什么?幸福。什么是幸福?过去我们认为有吃的有穿的有了房子就是幸福。这只是物质的,通过物质才能有精神的幸福。这种幸福不长久,一旦物质没了,比如天灾人祸,幸福也就没了。我跟你们一样,目的都是追求幸福快乐,但是方法不同。你们在世间上追求的是有苦之乐,不长久,而且带有痛苦的因素,所以它会变的。我追求的是无苦之乐,这种快乐是完全彻底的快乐,非常长久。

  我父亲听得稀里糊涂的,似懂非懂。我大伯父又说:比如禅定就是一种无苦之乐,如果你入了初禅,这个快乐,世间上所有感官上的享乐都比不上,它充满全身而且是长久的。所以学佛就是追求快乐,这个快乐是从觉悟和智慧得来的。

  大伯父又对我父亲说:我为什么学佛呢?你知道离开老家,离开了喜凤,我的天空都要塌了,内心被堵得死死的,要不是因为责任,因为老人,我死的心都有了。我就是行尸走肉,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就剩下机械的劳动。我们每天就是开荒种地,一年四季循环往复春种秋收,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到底人生是怎么回事,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生活中的矛盾怎么处理?越想越痛苦,越想越不明白。通过学禅定,学佛理佛法,觉得确实说到心里面去了,过去想不通的问题一下子想通了,这种内心的喜乐是难以言说的,不是每天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那种快乐能比的。是佛法为我开了一扇天窗,擦去了我心灵上的灰尘,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光明和快乐。所以从接触佛法,到最后真正下决心离家修行我体会到这条路走对了,因为佛法最宝贵、最高深、力量最伟大,所以才叫法力无边。人的生命很短暂,怎样在短暂的人生里找到一个真正的归宿,这是人生最重要的问题。人是万物之灵,心灵是有精神追求的,人都是有精神上追求的,只有佛法才真正能解决这些问题。

  我父亲愕然。大伯父的一席话说得父亲头晕脑涨,这些大道理他是听不明白的。但是父亲知道一个事实:大伯父出家是铁板钉钉,不会回心转意了。我父亲知道大伯父和他说这些,是想让我父亲向家里传达大伯父的想法,让家里不要惦记他。

  所以,在我们家闯关东的第三个年头,在家里基本打好基础,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的时候,大伯父毅然决然地出家了。

  

  对大伯父来说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用现在的理论来看,大伯父的选择是正确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所以大伯父才做得那么好,那么专心致志。开始他不和家里联络是怕自己的意志被亲情所瓦解,怕自己动摇决心。所以他狠下心不和家里联系,掐断了一切和外界联系的根源,一心向佛。这也是大伯父名震四方威名远扬的必然。

  自从大伯父进了普济寺,原来的老和尚就把一切事物都交给大伯父打理了。老和尚除了专心致志地教给大伯父佛法知识外,还教大伯父识字,教给大伯父一些文化知识。这些文化知识给大伯父生出了双翼,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翱翔。大伯父精心学佛学法,治理寺院,使普济寺名声大振,四面八方朝拜者络绎不绝,香火不断。很多人都是朝着我大伯父来的。大家都知道普济寺有一个觉明和尚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这里边的奥妙是,大伯父用佛法开启人的心智,用知识擦去人心灵上的灰尘,用早年学到的医学知识医治人们肉体的疾病。

  但是,大伯父真正出名是因为黑龙江大将军寿山的副将凤鸣将军。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黑龙江将军的府衙迁移到嫩江上游的墨尔根城,九年之后再次迁移到齐齐哈尔城。从这时候起齐齐哈尔城才变成满洲北部最大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那时的齐齐哈尔比哈尔滨要繁华得多。黑龙江将军衙门当时管辖墨尔根城(今嫩江一带)、呼伦贝尔城(现海拉尔市)、布特哈城(今莫力达瓦达斡尔旗境内)、兴安城(今嫩江县境内)、呼兰城、通肯城(今海伦县境内)、爱辉城,包括齐齐哈尔城本身在内的八个城堡,派驻副都统级的武官镇守,史称黑龙江八城。齐齐哈尔的级别最高,相当于现代的省会,由朝廷任命的二品大员出任将军。那时的将军就是寿山。寿山是明朝末年著名将领兵部尚书袁崇焕的六世孙,其父富明阿曾担任吉林将军和黑龙江将军,寿山本人就出生在爱辉城。从清康熙年间到中华民国的二百多年里,在齐齐哈尔城任职的黑龙江将军共有75位。到第70任寿山执政的时候,大清国落日西垂,内忧外患的阴影笼罩在齐齐哈尔城的四周。尤其是沙皇俄国对我国早就有觊觎之心,漠河老金沟发现的金矿进一步刺激了俄罗斯侵占整个黑龙江流域的野心。为了抵御内忧外患,黑龙江大将军寿山一方面加紧练兵,另一方面也加紧粮食和资金的储备。他派副将凤鸣到附近垦荒的人家收取赋税,囤积粮草,以备军需。

  凤鸣能征善战,跟随寿山将军多年。参加过无数次抗击沙皇以及外辱的战争,可谓是久经沙场了。也是寿山将军十分信任的部将。这一天,他带领100多官兵路过普济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们在寺院里用了午餐,主食是他们自带的,寺院给他们烧了开水,做了清汤。官兵在寺院里吃过饭休息一会儿要走时,主将凤鸣突然倒地,不省人事。随队的一个医生上前捅咕了半天,最后对一个头目说,凤鸣将军恐怕是不行了。大家听到医生这么说,不知如何是好,没了主意,乱作一团。

  这时我大伯父听见外边乱哄哄的,就叫一个小和尚出来打探。听了小和尚的回话,我大伯父来到凤鸣身边,用手摸一摸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对凤鸣手下的头目说,阿弥陀佛!施主,请抬到僧寮去吧。佛祖保佑,没有大碍,但是要好好调理。

  军医对我大伯父说,都没脉搏了,不行了吧?

  大伯父说,没有大碍,我给调理调理。

  死马就当活马医吧,谁也没有好办法,只好让我大伯父试一试了。

  官兵七手八脚地把凤鸣将军抬到了大伯父住的床上,大伯父给他重新号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检查了舌苔,让官兵把凤鸣的口撬开,喂了一点温水。然后大伯父上山采回了一些中草药,熬了之后给凤鸣喂下。到了晚上,死去的凤鸣将军居然活过来了。在我大伯父的精心调理下,三天之后凤鸣将军身体恢复如初。

  起死回生,妙手回春,这些字眼在以后的岁月中通过凤鸣将军以及他的部下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了齐齐哈尔地区,又蔓延到了整个东北。甚至添枝加叶,添油加醋,无限地扩大,把我大伯父说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神通广大,起死回生的神僧。说大伯父能上通天庭,下到地府,愣是把凤鸣大将军的魂给取回来了。由此我的大伯父成为一个神话般的人物。

  今天看来,大伯父治病主要是靠他在山东老家时学的医术。但是人们往往看到的不承认,却相信那些没看到的。往往忽略了大伯父是给病人吃药才治好病的,却相信大伯父神功盖世,有超人的本领。其实,凤鸣将军那天因为在山里急行军,出汗后休息时被风吹到后中了寒邪,加上身体虚弱,一时昏迷。我大伯父给他喝了温水,又用中草药调理,也就好了。

  第二年春天,凤鸣将军带领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来普济寺还愿。他带来20名木工、20名石瓦匠,200个身强力壮的精兵,还有各种建筑材料来到了普济寺。送来了在南方请来的几尊汉白玉佛像,有如来佛、弥勒佛、观音等等,并且大张旗鼓地重修了寺庙,不但重修了大雄宝殿,还修建了钟鼓楼、藏经楼,建起了高大的院墙,使普济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原本处于坍塌边缘的小庙,经过凤鸣将军的修整重建,眨眼之间变成了威严神圣的大寺。后来又慢慢地修建了齐齐哈尔到普济寺的路,使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庙成为当时塞外一流的庙宇。香客络绎不绝,香火也越来越旺。

  但是也有不信邪的。

  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人怕出名猪怕壮……都是一个道理,人太有名了就容易惹麻烦。这不,大伯父的麻烦来了。

  这天深夜,寺庙已进入梦乡,除了房角的风铃偶尔地发出几声响动之外,普济寺一片寂静。子夜时分,突然山门外一片喧哗,人嚷马嘶,伴着几声枪响。守门的和尚开门没等看清楚,就被几个人推倒在地,一群人蜂拥着进入了寺庙。听到喧哗,和尚们都出来想看个究竟。这时,一群荷枪实弹的人就把和尚们包围了。把各个屋子里的和尚都叫了出来,集中到了大殿前的院子中央,并嚷嚷着要找住持。

  一个小和尚跑来告诉我大伯父情况。大伯父知道这是遇到“胡子”了。他不慌不忙地来到寺院的中央。和尚们都被集中到了这里,一群人拿着枪看着他们。一个身披虎皮大氅,腰里别着双枪的人从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下来,冷笑着来到大伯父身边说,觉明大师,对不起了!兄弟们近来日子不好过,来这里找点银两好度日啊。

  大伯父上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哪有什么银两啊,请便吧!

  大伯父说完伸手指了指门外。

  哈哈哈!觉明大师你拿我当傻瓜啊?谁不知道凤鸣大将军给你翻盖了庙宇,还送来了金银财宝,兄弟们今天来就是要借点花花。

  大伯父看看此人,知道他应该是“大当家”的了。就对他说,阿弥陀佛!施主不知,凤鸣施主送来的只是翻盖庙宇的建筑材料,哪有什么金银财宝啊?再说,我们一介出家人,要金银财宝有何用啊。

  有何用?买吃得香买穿得暖。再说如果对你没用,正好借给我们,我们可是大有用处。是不是兄弟们?哈哈!大当家的得意洋洋地说。

  大伯父说,阿弥陀佛!深山老林中一个风雨飘摇的庙宇,是凤鸣施主给翻盖了才有了一点模样。庙中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请施主原谅。施主请回吧!说完大伯父转身就要回去。

  慢着!大当家的阴沉着脸狠狠地说,如果住持不给,那我们就只好自己找了!

  大伯父转回身,定定地看了大当家的一眼,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请回吧!看你面色晦暗,定有大祸临头。阿弥陀佛!

  他妈的,吓我不成?大当家的盛怒。弟兄们,给我搜!

  大伯父略提高声音说,住手!然后来到大当家的身前,神态自若,阿弥陀佛!施主不要惊动了庙里的神灵,罪过罪过啊!如果你实在想要财宝,你一个人请跟我来!

  哈哈哈,和尚也怕死啊!大当家的得意地朝弟兄们大笑几声,跟在大伯父身后向禅房走去。那两把盒子枪在他的腰间闪闪发光。

  深秋的深山寒风凛冽,大家在院子里冻得直打哆嗦。过了两个时辰,大当家的从后殿踉踉跄跄空着手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地对着胡子们说,走!都他妈的给我走!然后翻身上马,一溜烟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这时大伯父从容地走出来,对院子里的和尚说,都回去休息吧,没事了!

  和尚们还想问问大伯父,这凶神恶煞的大当家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大伯父对他说了什么,可是大伯父已经回去了。这是一个谜,后来人们也不知道大伯父对大当家的说了什么把他整走了。

  更奇怪的是,这个大当家的从普济寺回去之后,就神情恍惚,吃睡不得安生,没过几天,没病没灾那么强壮的一个汉子就突然七窍流血暴死在山寨里。大小胡子们想起了在普济寺的那一夜,想起了大伯父的神情自若和大伯父对大当家的说的“大难临头”,想起了大当家的从禅房出来时的神色慌张和回山寨以后的心神不定。这个“绺子”大小胡子作鸟兽散,各奔东西了。这些胡子到了别的“绺子”都把原来“绺子”大当家的怎么死的大加渲染,吓的胡子们再也不敢来普济寺骚扰了。即使是他们再穷再苦也不敢来普济寺打搅,他们怕被我大伯父诅咒。

  这是普济寺最辉煌最平安的日子。

  后来据传,原来大伯父看出那个大当家的脸色潮红,印堂晦暗,眼带血丝,这是一个酒肉之徒,肯定身有顽疾,心脑血管必有问题。那时土匪非抢即夺,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活也没规律,长期如此生活,肯定积攒了不少的疾病。然后我大伯父在和他单独谈话时,又给了他一些心理暗示,他的病就越来越重,最后一命归西了。

  

  其实,出家对于大伯父来说也是非常痛苦的抉择。全家人在一起闯关东那么多年,坎坎坷坷都过来了,现在却要离开。父母的养育之恩,兄弟的手足之情,尤其是我的小姑,对于大伯父来说,就是一个很难逾越的坎。小姑和大伯父关系最好,小姑心灵手巧,会甜言蜜语,经常哄大伯父开心,所以大伯父最心疼小姑。“六根清净”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当小姑结婚请大伯父回家时,大伯父曾经犹豫过。当我爷爷去世时,大伯父也曾经自责过,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自己就那么狠心地离开了家,没有帮助父亲解决更多的困难。如果自己不离开家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父亲就不会死呢?但是,佛法光芒的吸引力太强大了,自己几乎没有力量拒绝。出家的头一年是大伯父最难熬的一年,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烧香念佛诵经布道上了。他让自己成了一部机器,成了普济寺的一部分。所以当爷爷和奶奶以及全家人来找他回家时,他用意志抵抗了劝说;当家里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找他时,他用经文占据了头脑,驱除了一切杂念。这一年大伯父用时间和经文把自己头脑中的一切记忆都打磨没了,剩下的就只有一心向佛了。

  直到今天,我去克山一带采访,普济寺依旧香火旺盛。据说寺里的大殿小殿都还是我大伯父在的时候修建的呢!在这一带提起觉明大师,老一辈人还念念不忘:“那才是一代大师呢!”在普济寺我看到了民间艺人为大伯父做的画像:慈眉善目,耳大垂肩,头上有着闪闪的光环。提起觉明法师,寺里的大小和尚无不交口称赞,引以为骄傲。

  普济寺安定下来之后,大伯父不断地外出云游,我猜想云游相当于今天的考察学习。大伯父在老和尚那里学到了很多知识,也开阔了眼界,所以他肯定不安于现状,要做一些大事。不断地交流学习深造,大伯父已经成为和尚中的佼佼者。名声不断地传播,外地的和尚也不断地来这里学习考察交流。这就使得这个塞外不起眼儿的小庙和南方的一些古老的寺庙得到了交流和学习的机会,使得它与众不同。大伯父也学到了一些知识和道理,使得大伯父成为一个深明大义的和尚。我在克山的县志里看到对于普济寺的记录,多是溢美之词,对我大伯父也是“爱国和尚”“得道高僧”等等称赞。我抄录一段在这里:“觉明大师一贯提倡爱国爱教,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觉明法师匡扶正义,扶弱济贫,明理辨非,治病救人,普度众生。”“觉明法师要求众教徒,发菩提心,行菩萨道,理务世俗,一一清正,于国忠孝,愿共有缘,令发菩提之心。吃苦在先,享乐在后,方不愧为佛教徒之称号。若悠悠泛泛,私字当头,为人所轻,即是以身谤法。”除此之外,还有爱国和尚、开明法师等称号,不一而足。看来,大伯父当时在这一带还是很有名的,也确实为这里的百姓做了一些好事。在查看资料的这些日子里,我心里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大伯父周游天下之后,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懂得了许多道理。回到普济寺即一心向佛,钻研佛法,广济天下。他还经常到山上采集中草药材,兼以他的医术和佛理擦去人们心头的灰尘,赶走人们身体上的疾病,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其实大伯父做的最大的事也是被外人看做是“不务正业”的事是从少林寺请来了一位武僧,教普济寺众僧人习武强身,研习武学。这在当时的关外是一件大事,因为那时关外的所有寺庙还没有一家有武僧的,也没有一家寺庙研习武术的。此事独普济寺一家。这件事在关外佛教界引起过轰动。议论归议论,传说归传说,普济寺的和尚们轰轰烈烈地开始了习武。当时普济寺的僧人有近百人,除了年纪大的都参加了武术修炼。除了诵经时间之外每日普济寺内喊声震天,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金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农闲时节,引来附近的许多人来看热闹。一来二去的,普济寺教和尚习武就传出去了。附近的土匪胡子就都离普济寺远远的,谁也不想来这里惹麻烦。这也是大伯父请武僧来教和尚习武的初衷。普济寺在深山老林里,土匪胡子遍地,大伯父怕遭胡子洗劫,所以才借鉴少林寺的做法,培养一些武僧,教一些武艺,习武强身,保寺护院。看来,大伯父达到了目的。因为再也没有胡子土匪来骚扰普济寺。

  至此,普济寺到了兴隆发展的时期。我大伯父这辈的和尚都叫“觉”,比如觉明是我大伯父,他是住持。他的大师弟叫觉慧,二师弟叫觉聪,三师弟叫觉悟,四师弟叫觉和等等,下一辈则叫“慧”。我大伯父的大徒弟叫慧能,二徒弟叫慧觉,三徒弟叫慧智,四徒弟叫慧平。那些刚进寺的小和尚还没有剃度,还没有法号。光有法号的就有近百人,可见普济寺有多兴旺了。还有一些游方和尚在这里挂单,学习交流。普济寺在我大伯父这里越来越兴旺发达。

  而这时我家也正在蓬勃发展。爷爷去世后,父亲秉承爷爷的旨意,勤耕劳作,风雨兼程,把个家业置办得红红火火,家道中兴。只是出了一件大事:我的小叔为了给我爷爷报仇,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单枪匹马闯到了那个胡子的绺子里,杀了大当家的,把他的人头祭祀在了爷爷的坟头。正在小叔给爷爷磕头还没起身的时候,胡子们找了上来。鬼使神差的,小叔当了这个胡子绺子的大当家的。我的小叔枪法准、纪律严、行侠仗义、杀富济贫,人称“神枪手”。他手使双枪,百发百中,又先后吞并了几个绺子,使他的绺子不断地发展壮大,成了远近闻名的绺子。后来我的小叔还和白狼、金雕的两个绺子联合起来了,势力逐渐强大。这事我在以后的篇章里会详细叙述。

  这样,我家里就剩下我父亲和我二伯父了。农活根本干不过来,只好又请了一些长工。好在基础已经打下了,我家的家业在不断地发展壮大。爷爷的愿望在父亲这一辈实现了。

  

  时光如门前的小河,慢悠悠地流淌。

  如果生活就这样下去,也许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可惜生活不能按部就班,也不能一成不变。生活中的波澜是在一切平静之后,渐渐被风吹起来的。首先是不断有日本关东军在东北各地向我方挑衅,然后就是不断有占领我国领土的消息传来。黑河、孙吴等地日本驻军不断增加。齐齐哈尔也有大批的日本兵驻扎。作为僧人,大伯父忧心忡忡。嘱咐大家不要外出,不要远行,看好山门。

  一天深夜,我的小叔突然单枪匹马来到普济寺找到我大伯父也就是觉明大师。他们在一起一直交谈到天明我的小叔才离去。第二天,我大伯父就召开全寺大会,说日本已经和我国开战,普济寺要平安渡过战争时期。普济寺清理了一些游方和尚,也清理了一些在寺里修行的居士,并宣告从此普济寺保持现状停止收留游方和尚和居士,也不再扩充规模。这主要是从保持普济寺的安全考虑。大伯父怕寺里太乱,无法掌控。这天大伯父还宣布:为了保护好本寺的藏书和经文,后殿的藏经阁没有住持的话谁也不能擅自进入。并安排了寺内寺外值班打更站岗放哨一并人等。

  特殊时期,普济寺也进入临战状态。大伯父召集普济寺全体僧人开了一个会,会上大伯父重点讲了当前的形势,讲了日本侵略东三省,讲了爱国与爱教的关系。他说爱国与爱教有先后之分,在当前情况下当以爱国为第一。国难当头,应以国事要紧,应先修法御难,抵御外敌。之后又多次开会,他要众僧人,发菩提心,于国忠孝,共御外敌,方不愧为佛教徒之称号。若悠悠泛泛,私字当头,为人所轻,即是以身谤法。

  其实我小叔已经率众参加了马占山的东北救国抗日联军,他找我大伯父就是要把普济寺当做他们的一个联络站。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兵像疯狗一样在东北大地横行,侵辽宁、占吉林肆无忌惮,没人挡没人拦如入无人之境的架势。张学良任命马占山代理黑龙江省主席兼军事总指挥。马占山接到张学良的委任后,发表了“倘有侵犯我疆土及扰乱治安者,决以全力铲除之,以尽我保卫地方之责”的演说。11月1日本陆军第二师团长多门二郎率军直扑黑龙江。小鬼子美梦做得早了些,马占山率领黑龙江军民立马横刀,屹立在省城齐齐哈尔的江桥门户,给侵略者当头一棒,打响了抗击倭寇的第一枪。在他的领导下,闻名中外的江桥抗战拉开了序幕。马占山率部属2000余人,亲临战场指挥,抵抗拥有大炮30余门、飞机12架、铁甲车12辆的7000余日伪军。战斗打得非常惨烈,到后来那真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不得已马占山带领省城文武官员、士兵撤到克山一带的深山老林里。也就是我爷爷开荒种地的那一带。随之全国掀起了援马抗日的热潮,后马占山部弹尽粮绝,腹背受敌,最后下令总撤退。

  1932年,马占山诈降,出任伪黑龙江省省长兼任伪满洲国军政部总长之职后,秘密用12辆汽车、6辆轿车,将2400万元款项、300匹战马及其他军需物资运出城外,再次举起了抗日的旗帜。马占山在拜泉约集李杜、丁超等各路军代表开会,改黑河警备司令部为省府行署。三路人马共7000人,公推马占山为黑龙江省抗日救国军总司令,会上做出三路出击日军的战斗部署。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马占山率部给日伪军以重创,大灭日军侵略气焰。我小叔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东北救国抗日联军的,一是因为我小叔带来的人多,他的绺子再加上金雕、白狼的绺子,大约有四五百人;第二,因为我小叔作战勇猛,枪法准确,被任命为第三骑兵团团长。我小叔的团都是胡子改编的,都有马。第一团团长是李杜,第二团团长是丁超。

  当我的小叔找到我大伯父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大伯父是否会同意把寺庙当做抗日的据点,因为他知道我大伯父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是否会参与政治?谁知我小叔刚说明来意,我大伯父就同意了。这让我小叔喜出望外。在这国破家亡之际,我大伯父深明大义,他说:“国事要紧,应先御敌御难,再讲经修法。”他把普济寺当做了东北抗日救国军的联络站,为他们传递情报,收治伤员,供应粮草。而普济寺的藏经阁是东北抗日救国军的活动场所,我大伯父不让外人进入,是为了保守秘密。只有他的大徒弟慧能、二徒弟慧觉、三徒弟慧智、四徒弟慧平才有资格进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平常不打开的普济寺的后门便有人马来往。伤员养伤,传递指令,召开秘密会议等等。好在普济寺是一个名声在外的寺院,我大伯父也是一个传奇的和尚,不受外人怀疑,所以还算是安全。

  季节交替,转眼已到秋天。一天深夜,在梦中大伯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声音急促。打开门一看,是藏经阁值班的大徒弟慧能领着我小叔来了。我小叔浑身是血,一脸疲惫,他对我大伯父耳语了几句,我大伯父领着我小叔去了藏经楼。原来,黑龙江省抗日救国军总司令马占山接到密报,齐齐哈尔东郊的马场是日军的一个秘密仓库,藏有大量的粮草和枪支弹药,且守军薄弱,只有一个连。这正是抗日联军急需的物资。马占山命令东北救国抗日联军第一团团长李杜去打劫粮草和弹药。李杜率领一团的两个连趁夜深人静时赶到马场开始进攻。因为是突袭,日军没有防备,一个连几乎被全歼。李杜不敢恋战,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军需物资,命令士兵把粮食、枪支弹药装车。正在大家准备撤退时,城里日军接到报告派一个机械化联队赶来支援。李杜命令一个连押送物资撤退,另一个连掩护。紧急支援的日军是一支精锐的机械化部队,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我小叔接到马占山的命令,率领他的骑兵团赶来解围,这才击退日军。一团全体撤离,而团长李杜身负重伤。当时抗日联军没有医院,又不能进城医治,没办法只好送到普济寺来找我大伯父给医治。李杜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大伯父打开伤口一看,肚子上有一道枪伤,肠子都露出来了。伤口有些发炎,李杜浑身滚烫,高烧不退。我大伯父给李杜清洗创口,取出子弹,刚刚缝合伤口,我大伯父的四徒弟慧平来报,山门外有一队日本兵闯进来了,已经封锁了所有大门和出口。

  我大伯父向我小叔和大徒弟慧能交代几句,急忙去前院应付日本兵。大伯父刚过大雄宝殿,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把他团团围住。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人举着战刀对我大伯父唔里哇啦地大喊了一通。一个翻译走上前来翻译,和尚,你是这里的住持?佐藤少佐问你,刚才有几个抗联战士跑到你们寺院来了,请交出来。

  阿弥陀佛!寺院乃清静之地,远离硝烟战火,避免生灵涂炭,哪有什么战士啊?我大伯父平静地回答。

  佐藤又对我大伯父大喊大叫了一阵。翻译说,我们是跟着他们进来的,还有伤员,你把他们藏在哪里了?如果你不交出来,我们可要搜查了。

  阿弥陀佛!施主如果不信就请便吧!我大伯父依旧不动声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佐藤突然把军刀架到我大伯父的脖子上,大声喊叫,八格牙鲁!八格牙鲁!

  翻译奸笑着说,和尚,就这么大个院子,你还能藏到哪里呀?交出来吧,否则事儿可就大了,烧了寺院,杀了你们这些和尚多不值啊?

  阿弥陀佛!贫僧说了,这里住的都是出家人,没有陌生人进来,不信你们可以自己搜查。我大伯父轻轻地把佐藤的军刀拨向一边,回头对翻译说。

  佐藤把军刀一挥说,统统的搜查。

  几十个日本兵开始分头搜查。佐藤和翻译一直在大雄宝殿和藏经楼之间的院子里和我大伯父对视着。有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把和尚们团团围住。

  不久,各路搜查的日本兵纷纷回来报告,没有找到人。

  佐藤冲着翻译说了一通什么。翻译朝着我大伯父说,我们明明跟着他们来到了这里,一转眼就不见了。我们前山后山都搜查遍了,连个人影也没看见。这里就只有你们寺院这一处房子,不在你们这里他们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阿弥陀佛!那贫僧就不得而知了。我大伯父镇静地回答。

  日本鬼子又在寺院里搜查了一番,实在没发现什么。就把所有的和尚集中到一起,挨个检查盘问,看看手上是否有拿过枪的痕迹,看看秃头是不是新剃的。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了,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佐藤和翻译耳语一番,悻悻地走了。

  明明我小叔和李杜他们就在寺院里,鬼子怎么就没找到呢?难道他们会隐身?不是。原来,普济寺是依山而建。山不高,山坡很缓,藏经楼在最后边。我大伯父为了安全起见,在修建藏经楼时挖了一个地道,从藏经楼的地下直通后边的山里。当时挖地道真实目的是为了保存经卷,以防战乱损毁经书。一些古老的寺庙都有地道或者地下洞窟,保存经书和贵重物品。因为修建时是凤鸣将军带领的士兵修的,士兵撤走过后,除了我大伯父只有几个大伯父信得过的徒弟知道,其他人一律不知。在大伯父出去应付日本兵的时候,我小叔他们已经转移到地道里了。

  已经快亮天了,僧人们七嘴八舌地骂日本人欺人太甚。大伯父吩咐僧人们天还没亮,各自回房休息。大伯父的大徒弟慧能悄悄地问我大伯父,鬼子走了,是否把我小叔他们叫出来?我大伯父说,不要,叫他们就在山洞里。然后大家都休息了。

  可是,刚过一个时辰,就在大家刚刚入睡的时候,佐藤率领日本兵杀了一个回马枪。这次他们进寺院谁也没惊动,把值班的僧人捆绑起来之后,悄悄地挨个屋子搜查。搜查一个屋子就把这个屋子的僧人集中在大雄宝殿里,不许出声,不许走动,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把守。最后搜查到我大伯父的屋子,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日本鬼子又把全体和尚集中到院子里,从头到尾核对一遍,一个也不差。原来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把和尚的情况做了登记。这次他们又有意杀了一个回马枪。

  一无所获,佐藤有些恼羞成怒。可是又找不到什么把柄,鬼子们都灰溜溜地走了。翻译官恶狠狠地对我大伯说,如果发现你和抗联有联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大伯父知道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他把几位知心的徒弟叫到他的寮房,又吩咐了一番。大家这才各司其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我小叔和李杜一直在山洞里没出来,直到伤完全好了才走。从此,我大伯父和抗联的联系更隐秘和小心了。

  我大伯父和我小叔的联系越来越慎重了,马占山也指示我小叔没有大事尽量不要到我大伯父这里来,以免暴露这个重要的根据地。

  

  一个冬天相安无事。春天依时而来。几天春风的吹拂,山野一片绿色。沉寂一个冬天的田野山川,开始沸腾了。花开,鸟叫,溪流,蝶飞……一派生机勃勃。

  普济寺的和尚们也开始种地了。

  这天,和尚们都外出种地去了,我大伯父和几个和尚在寺庙里打扫卫生。从门外进来几位穿者打扮不一般的人,一看就不是来上庙烧香的,也不是拜佛还原的。为首的一位文质彬彬,直接走到我大伯父面前弯下腰,客气地问,阁下就是觉明大师吧?久仰久仰!

  我大伯父回答,阿弥陀佛!正是贫僧。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陆军第二师随军僧人小林多喜二,久仰大师的大名,今日得见,十分荣幸!

  我大伯早就听说过入侵齐齐哈尔的日本军队里有一位随军僧人,是一位中国通。原来在中原白马寺修行,后来又到沈阳日本“奉天布教所”,其实他已经做了日本密探,刺探中国情报。日本侵略中国后做了随军僧人。因为对中国比较了解,为日本军队侵略中国、屠杀中国人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没想到今天在寺庙见到了他。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我大伯父心里多了一分防备。

  日本随军僧也叫从军僧,日本佛教僧侣的从军布教始于中日甲午战争,是日本明治维新前后军队国家化,第一场国家战役中产生的。当初随军活动,除了随军布教外,还有由佛教僧侣组成的“追吊使”,专门从事慰问死者家属的工作。从军布教的工作还包括对被征服地人民的传教工作,后来甚至转化为替日本帝国主义开疆扩土的先锋部队之一。后来,随军僧逐渐演变成日本侵略军的一部分,参与战争杀人。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后,日本宗教净土系东派立即派奉天布教所主任藤永彰隆,携慰问金与军人名号(护身符)前往劳军。并令哈尔滨、长春、吉林、铁岭、抚顺、安东、本溪等各布教所“临机处理,报告状况”。对于日军侵略中国东北,随军僧煽动说:“为了让众多的人活下去而杀一人,杀掉世界上作为邪魔的一部分而帮助大多数人活下去,这是大菩萨行。”而小林多喜二则是日本随军僧的典型代表,他煽动说:“如皇军怕死,不仅有悖于日本帝国臣民之本分,也有悖于吾佛教王法为本之御化导,因此必将是如来圣人之罪人。”对于这个作恶多端,狡猾奸诈的日本假僧人,我大伯父早有耳闻。

  我大伯父似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阿弥陀佛!僧人不好好修行,跟随军队东征西杀的,怎么能修成正果呢?

  听了我大伯父的话,小林多喜二鞠了一躬,谦卑地说,觉明大师言之有理。可是,僧人也生活在现实社会里,我们加入战争,能让战争早点结束,减少生灵涂炭,有何不可呢?

  阿弥陀佛!或许你还从未见过真正的佛教,还不懂佛教的真谛。我大伯父说。

  此言差矣!哈哈,我研究佛教多年,怎么会不懂佛法呢!小林狂妄地说。

  阿弥陀佛!在傲慢狂妄的人身上没有佛教;在作恶奸诈的人身上没有佛教;在杀戮成性不思悔改的人身上没有佛教。菩提心是释迦牟尼佛给人类的无穷宝藏,愿你体尝到佛教的无上法喜,愿佛教文化的光芒照亮你的内心,洗去你的罪恶。我大伯父盯着小林多喜二的眼睛,希望他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希望他能悔改。

  哈哈,觉明大师,此言极是。我们大日本皇军非常重视随军布教的,我这次来就是特意请觉明大师到我们部队帮助我们修行的。我们日本关东军驻齐齐哈尔最高长官小野旅团长特意让我来邀请阁下到我们总部任首席随军布道僧。小林得意而又有些献媚地对我大伯父说。

  阿弥陀佛!贫僧乃一山野之人,只住惯了山野僧寮,城里的灯红酒绿只会让我头晕眼花。再说,我是一个出家人,出家之初就许下宏愿,一生只会跟随佛祖。我大伯父斩钉截铁,没有余地。

  哈哈,那我就只好让小野旅团长亲自来请了。小林将了我大伯父一军。

  阿弥陀佛!谁来也没用。施主请回吧!我大伯父做了送客的手势。

  觉明大师,咱们都是出家人。我告诉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小林威胁我大伯父道。

  阿弥陀佛!贫僧从出家那一天开始就把生命托付给了佛祖,不会再追随任何人任何组织了。施主请便吧!

  小林悻悻地走了。

  大伯父松了一口气,但是他知道这事不会就这样拉倒。日本鬼子狡猾奸诈,诡计多端,他们的如意算盘一是想把我大伯父调开,看看普济寺到底是不是和抗联有关系;二是想把我大伯父弄到日本部队,帮助他们治疗伤员。因为他们知道我大伯父会医术,在群众中又有影响力。

  没过几天,小林多喜二又来了。

  见到我大伯父后说,觉明大师,我回去后小野大佐非常不高兴。他说如果你同意做随军僧人可以给你军衔,也可以有优厚的待遇。

  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贫僧乃出家之人,就不要再费心机了。

  小林有些恼羞成怒,威胁道,觉明大师,咱们都是出家之人,我就和你说心里话吧。你是知道的,大日本皇军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如果你再不和我走,小野大佐会亲自来的。到那时他可就不像我这么客气地和你说话了。

  我大伯父略一沉吟,说道,阿弥陀佛!既然施主这么说,依贫僧看,你就让小野亲自来吧,我对他说,你也好交差。

  小林看我大伯父想见小野,很高兴,以为我大伯父有去的意愿,就洋洋自得地说,好好好,觉明大师,我看你就是开明之人。我回去和小野大佐汇报,让他明天就来。

  阿弥陀佛!施主不要着急,我这两天有事情需要处理。今天是初七,你就叫他初十来吧。小林总算是有了结果,点头哈腰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兴高采烈地走了。

  小林走后,和尚们就把我大伯父围住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大伯父说,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去他们那里。我对你们说过,我们出家人面对国难当头时,要先御外敌,再修佛法,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第二天我大伯父对徒弟们交代了几句就出去了,直到天黑才回到普济寺。

  这几天普济寺一切照旧,香烟缭绕,钟声悦耳。和尚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第四天,上午十点多,小林多喜二带队,小野大佐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一个排的兵力来到了普济寺。

  小林向我大伯父做了介绍。小野非常客气地向我大伯父问好。小林给当翻译。

  小野说了他们大日本帝国建立“东亚共荣圈”的伟大设想,说了中国人拿他们当敌人的苦恼,希望我大伯父做一个开明的人,和他们一道为他们的伟大设想努力。

  阿弥陀佛!贫僧乃一出家人,专心修法,一心向佛,不懂政治,恕难从命。我大伯父对小野说。

  小野和小林又说了一些他们的想法,他们打算,劝我大伯父和他们一道,不会有亏吃的。最后看我大伯父一丝动摇也没有,他们又想出了一个办法,即使我大伯父不想做随军僧人,让我大伯父去他们军队参观参观。

  没办法,我大伯父只好答应了。

  我大伯父对他的大徒弟慧能交代,他去去就回。叫慧能把寺里的和尚都召集到一起,今天谁也不能出去。然后就骑着马跟着小野他们走了。

  慧能和一干和尚们十分担心我大伯父的安危,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又目送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到庙里。

  再说我大伯父和小野他们。因为从寺庙到齐齐哈尔是山道,汽车没法走,只能骑马。从普济寺下山是一个缓坡,大约有三四华里,然后就进入一个干涸了的河道,两边是茂密的柳树组成的无尽的一片,当地人叫做“柳条通”。沿着河道走出六七华里,就能上公路了。当他们走到河道的一半时,是一个稍稍开阔的地方,而两边的柳条通正茂密。我大伯父要求解手,就下马走进柳条通里。小野他们停了下来,也稍作休息,等我大伯父。

  正在日本人毫无戒备之时,四周响起一片枪声,日本人应声倒地一片。随后,抗联战士杀到跟前,把包括小野、小林多喜二在内的日本兵全歼。

  当我大伯父从柳条通里出来时,我的小叔和抗联战士们在清理战场,收缴敌人的武器。然后我的小叔和我大伯父还有抗联战士一起回到了普济寺。

  我大伯父把全体和尚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我大伯父向全体和尚介绍我小叔说,他是东北救国抗日联军骑兵第三团团长。刚才,抗联战士已经把来普济寺的日本鬼子全消灭了,包括小野大佐。日本鬼子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报复的。从现在开始,我们普济寺只留下三位年老的和尚看守寺庙,其他人如果愿意都和我小叔他们去参加抗联,不愿意的暂时回家。总有一天普济寺会重整旗鼓,发扬光大的。

  我大伯父又对三位老和尚说,如果日本鬼子来了,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和他们对抗。即使是寺庙被毁我们也会重建的。三位老和尚点头称是。

  看来我大伯父早已把一切安排好了。那天我大伯父答应见小野,就有了想法。第二天他出去就是为了找我的小叔,和他商量怎样铲除小野的。

  散会后除了三位老和尚,其他和尚都跟我小叔当了抗联战士。我大伯父则云游四方了。

  十

  大伯父这几年一直在寺庙里读经书,管理事物,没有外出。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外出学习。可是他走了一些天之后,全国到处都是战火硝烟,真是“偌大的中国没有和尚念经的地方”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山东不能回了,普济寺更不能回。后来他到了山西五台山,直到东北解放才回到普济寺。那时普济寺已经被日本鬼子一把火烧了。那次我小叔他们包围并且消灭了小野之后,鬼子大肆反扑,一把火烧了普济寺。我大伯父开始四处化缘,重建普济寺。因为我大伯父在抗日战争最为艰难的时候,无私地支援抗联抗战,地方政府为普济寺重建给予了最大的支援。只用一年时间,普济寺就恢复了原貌。当年的和尚有的在参加抗联之后牺牲了,也有还俗的,有一部分回来了继续出家和我大伯父一起重建寺庙。

  普济寺经过修建,又恢复了原来的红火。因为我大伯父还做住持,香客不断,拜佛的,还愿的,求子的,医病的……络绎不绝。在东北乃至在北方,普济寺的名声也越来越大。而我大伯父这时已经彻底放下一切,把自己交给了普济寺,交给了佛祖。

  我查阅资料得知,我大伯父一直活到90多岁,就圆寂在普济寺。他的徒弟为他建了佛塔,保存他的尸骨。至今他的佛塔和他师傅的佛塔还在普济寺保存完好。

   来源: │  作者: 潘永翔 │  编辑: 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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